第一场 邪谏
[碧草轩
[王中捧茶上
王 中(唱)老王中做家人忠心耿耿
能直言敢诤谏堪为股肱
老儿王中,在这谭家为仆,已有二十余载了。老爷在日,念我忠诚正直,十分地器重于我。可怜他三年之前一病而亡,临终之日,将小相公嘱托于我,令其“用心读书,亲近正人”。我不免夙兴夜寐,看护相公读书,真正是寸步不离,心血费尽啊。可喜相公他事事依凭于我,三年之内,未出家门。这书读的么,也着实地辛苦哇!我为他烹了新茶,不免请他出来,歇息片刻。
(向内)相公,相公呐!
[绍闻自下场门上,手握一卷书,闷闷不乐
谭绍闻 (唱)日日读书碧草轩
墙外春光苦无缘
一十六岁小学究
辜负青春好华年
小生谭绍闻。三年前父亲临终之日,曾嘱我“用心读书,亲近正人”。这读书么,小生三年内诗不离口,卷不离手,已是满腹的学问在内了。如今三年孝满,定要高高地进个秀才,则那举人、进士,指日可待也。只是,每日被王中禁在书房之内,不得随意外出半步,好不闷人也!
王 中 相公,读书辛苦了,喝杯茶,歇息片刻。
[绍闻放下书卷,坐下喝茶。
谭绍闻 (有心)王中,你,你也喝么!
王 中 相公喝,相公喝。
谭绍闻 王中,我有一事,与你相商。
王 中 何事?
谭绍闻 我自爹爹殁后,三年中足未出户。如今孝服已满,可,可到外边走动走动么?
王 中 (故意)相公要去舅爷家么?
谭绍闻 舅舅他南下进货去了。
王 中 这——相公要去谁家?
谭绍闻 我,我要去呀
(唱)桃红柳绿春光处
人烟阜盛繁华家
王 中 噢,相公是要出去闲游。
谭绍闻 (高兴)正是。
王 中 为何要闲游呢?
谭绍闻 这——(找借口)啊,父亲要我“亲近正人”,我出去找那“正人”亲近亲近。
王 中 相公可知“正人”是何模样?
谭绍闻 不知。
王 中 相公啊,你的眼前,便有一个正人!
谭绍闻 在哪里?
王 中 (指自己)我啊。
谭绍闻 噢,你呀。是是是,只是有你一个,还不够么!
王 中 相公不晓得正人模样,出去之后,错把小人作正人,就要被小人害哩!
谭绍闻 这——(将计就计)王中啊,我要出去,自然有你相伴;有你相伴,那还怕什么小人呢?
王 中 (无可反驳)唔,也有理。
谭绍闻 怎样?
王 中 也罢!长天白日,别闷坏了相公。相公去禀报夫人,我引相公,出去走一走,倒也无妨。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谭绍闻 (惊喜)妙啊!只要你王中应允,母亲岂有不允之理!你先到门口等候。
王 中 王中遵命!(下)
[绍闻兴奋走圆场,来到正房
绍 闻 来此已是母亲房内。啊母亲,母亲呀!
[王氏上
王 氏 (唱)寡居三年多辛苦
教子持家非易途
为是亲人别个无
孩儿爱如掌上珠
老身王氏。先夫离世,已有三年。我不免独自持家,抚养孩儿。家中有两个仆人相助 王中在外,赵婆子在内。那赵婆,倒也罢了。只是那王中,虽是诚实能干,无奈他性情耿介,时常言语冒犯,唉,叫人好不烦恼也!
绍 闻 (行礼)孩儿参见母亲!
王 氏 (高兴)啊我儿免礼,免礼。儿啊,此时正该读书,那王中,他怎么放你进来了哇?
绍 闻 孩儿要同王中到街上走走,特来禀知母亲。
王 氏 (惊讶)同哪一个?
谭绍闻 同王中啊。
王 氏 这却怪了,那王中,自三年前得了你父亲的遗嘱,如得了圣旨一般,每日将你禁在书房之内读书,半步不许妄动。怎么今日,却要随你上街呢?
谭绍闻 想是怕把孩儿闷出病来。
王 氏 既如此,孩儿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谭绍闻 孩儿遵命!(兴冲冲下)
王 氏 慢些走!(高兴)难得孩儿如此快活啊!(下)
[祥符县城内街道
[夏逢若上
夏逢若 (念)生来巧言令色
专能动人邪魔
公子堆里帮闲
赌场做个使者
俺,夏逢若。虽不是圣人,却也有三般好处 生得聪明,言辞便捷,想头奇巧。因此专一在这大门楼内,衙门里边,串通走动,赚了钱时,养活父母。这却不是长法。可喜如今俺也有了正业。你道是何正业?在那张绳祖赌场之内,做个赌线,勾引那有根基、无城府良家子弟,设了局套,骗他个落花流水,俺也就脑满肠肥。看今日天气晴暖,俺闲来无事,来在街上,这人群之内,撞撞财运吧!(左顾右盼,猛见绍闻,惊喜)那不是萧墙街谭宅公子么?那谭宅,没了老头,公子年幼;家有房田,正好下手。妙哇妙哇!俺且闪过一边,相机而动。(下)
[绍闻上,左顾右盼
谭绍闻 (兴奋)哎呀!这大街之上,端的是热闹非凡,观之不足,观之不足!
(唱)这里是熙攘攘人集八方
这里是满当当货卖百家
耳听得暄腾腾叫卖声响
眼看得光灿灿衣织彩霞
(夹白)咦,彩霞里走出个仙子——
(羞)原是个人间的少女娇娃
[王中追赶上
王 中 相公,相公慢些走!
谭绍闻 (听画眉叫声,喜指)王中啊,你看那里是卖什么的?
王 中 (看去)噢,书铺子。
谭绍闻 非也,书铺之前。
王 中 噢,书摊子。
谭绍闻 非也。书摊之右。
王 中 书盒子。
谭绍闻 (生气)王中,你又不读书,怎么成了个书痴!
王 中 相公,你端的问的是什么?
谭绍闻 书盒之右,立有一人,左手之内,提有一笼。笼内是什么?
王 中 呃——(假装)不认得。
谭绍闻 是画眉鸟儿也。
王 中 相公问他作甚?
谭绍闻 提了回去,放在碧草轩中;它早晚啼唱,为我读书助兴。
王 中 (不悦)提不回去。
谭绍闻 为何?
王 中 要钱哩。
谭绍闻 你便给他钱么。
王 中 没有钱。
谭绍闻 你袖内藏着。
王 中 (更不悦)藏着也不买。
谭绍闻 为何?
王 中 相公读书,应知“玩物丧志”四字。连我都懂得“若要穷,弄毛虫”哩!
谭绍闻 何能至此!
王 中 相公,随我前面书铺,看可有新书。(进入书铺)
[绍闻无奈,叹气,随王中走入书铺
[夏逢若上
夏逢若 看这谭绍闻,做不得主,要受家人摆布。妙哉!这便有缝可钻了。(闪过一旁)
[绍闻、王中自书铺中出来。绍闻手拿一册书
王 中 相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买些果蔬。
谭绍闻 我也同去看看。
王 中 那里人多味杂,相公如何去得?就在此稍等片刻,看看新书也好。王中就来。(下)
夏逢若 时机来也!(上前,在绍闻身后)谭相公!
[绍闻听见,以为听错,未应
夏逢若 谭相公!
谭绍闻 (转身)谁在唤我?
夏逢若 我呀!
谭绍闻 (打量)你是何人?
夏逢若 我姓夏,名逢若。谭相公不认得我。
谭绍闻 我委实不认得你。你如何认得我?
夏逢若 哈哈!
(念)萧墙街名门谭府
小相公临风玉树
性聪慧诗书满腹
未出户名满祥符
谭绍闻 (有骄矜之色)果真如此?
夏逢若 丝毫不假。说起令尊老太爷,还是先父的诗书朋友咧!(假悲伤)可惜下世过早。令尊去后,祥符县再无斯文矣!
谭绍闻 (对逢若产生好感,失去戒备)过去之事,且不提他。
夏逢若 正是。逢若渴慕相公已久,今日相遇,可谓天缘。相公,我见那画眉儿喉咙清亮,买来送与相公,做个见面礼如何?
谭绍闻 (喜,欲应又止)这个——不需夏兄破费。
夏逢若 相公不喜画眉?
谭绍闻 非也。
夏逢若 逢若即便买来。(欲走)
谭绍闻 (拉住)夏兄不必。
夏逢若 何故?
谭绍闻 (赧)只怕家中老仆王中不允。
夏逢若 老仆怎管得相公做事?
谭绍闻 (更赧)这个——
夏逢若 也罢。相公啊,区区一个会叫的画眉,不足挂齿。还有那会说话的画眉儿,相公可知道么?
谭绍闻 果真有会说话的画眉儿?。
夏逢若 正是。相公可愿随我一观?
谭绍闻 (心动)这——
夏逢若 (看出)相公是怕那王中?
谭绍闻 (急忙否认)并非怕他。只是,他是先父器重之人,故不好开罪于他。
夏逢若 相公果然是个孝子啊。既如此,可趁王中不在家中之时。
谭绍闻 不妥。无故外出,母亲也是不许的。
夏逢若 相公悄声出门,神鬼不知。
谭绍闻 擅自外出,更不好了。我,我还要读书哩!
夏逢若 相公差矣!相公啊!
(唱)你不欠孔老夫子光阴债
又何苦大好年华书里埋
你傻痴痴弄笔墨在小书斋
眼睁睁看画眉儿隔墙外
天下书多如牛毛看不尽
相公的青春一去永不回
谭绍闻 虽是如此,但那书上载的,皆是圣贤的话儿。若要功成名就,是不可不看的。
夏逢若 相公又差了!(作严肃状)
(唱)功成名就又如何
黄土一堆谁能躲
忠孝几人留史册
贤达谁见上祠桌
皓首穷经剩枯骨
柳巷烟花留笑歌
人生一世须看破
古板到头悔恨多(作倾心相待之状)
我待相公如兄弟
箴言相谏望斟酌
谭绍闻 (恍然大悟)哎呀!夏兄一言,顿开茅塞,小生原来坐在井里。想那碧草轩中,虽是清净,多有寂寞。小生这一十六载,只算得等闲而过了。
夏兄,读书原是小生分内之事。只是日日读书,便要如夏兄所言,只剩枯骨了。也罢。明日王中不在家中,我便随夏兄去看那会说话的画眉儿,如何?
夏逢若 这便对了。明日午后,我在相公门前等候。
谭绍闻 有劳。
夏逢若 相公不可失约。
谭绍闻 一言为定。
[王中提果蔬上,见逢若,警惕
王 中 相公,这是何人?
谭绍闻 此位乃是张家巷夏兄。
王 中 什么夏兄!一见便知不是好人。
夏逢若 老哥,嘴上积德,于你大有好处哩!
王 中 不劳费心,我心中有数。(对绍闻)相公,走吧。(下)
谭绍闻 (暗与逢若)明日一早,绍闻专候!(下)
夏逢若 哈!肉未成肴柴已备,米在锅中只待炊。(下)
第二场 赢赌
[碧草轩
[赵婆端茶上
赵 婆 (念)老爷去世三年
家里平平安安
诸事自有老头办
我老婆子乐得清闲
我,赵婆子。是这谭府的老妈子,我那老头子王中,就是这里的管家。今儿个,我们家老头子下乡收租去了,这看护相公读书,只得劳我大驾。午饭已经吃过,(向内)相公,您就读书来吧!
[绍闻手持书本上,难掩心中激动
谭绍闻 啊,哈哈!
(唱)可喜今日天晴朗
且看雏燕试飞翔
妙哇!王中下乡收租去了,我若去看那会说话的画眉儿,正是天赐良机也!日已过午,想那夏兄,已在门外等候了。(看赵婆)只是,有赵妈妈在此,我只好静待时机也。(进书房,坐下读书)
[赵婆将茶放在桌上
谭绍闻 啊赵妈妈,我自会在书房读书,赵妈妈可以去歇息歇息了。
赵 婆 相公,我要是走了,您要茶要水的,可找谁去啊?我呀,在外边侯着,您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出门)
[绍闻无奈,坐下看书
赵 婆 哎,说实在的,我们家那个倔老头子,待相公也太严了些。只管叫他读书,也不怕把他给累坏喽。那廊子地下,又阴凉,又通风,我呀,且到那儿打个盹儿去。相公他要是想偷懒呢,我只当没看见。这我也歇息了,他也歇息了。对,就是这么个主意。(走到廊下,坐于地上,不一会鼾声大作)
[绍闻听到鼾声,向外观望,大喜,悄悄溜出门外。逢若自下场门上,接着绍闻,二人同下
[张绳祖家。
[乌烟瘴气,桌椅凌乱
[张绳祖、红玉、贾二上
张绳祖 (念)开场窝赌挣钱
因果报应不管
三样帮凶齐全
窑姐打手帮闲
红 玉 (唱)打扮得娇滴滴赛过貂禅
管教那呆相公有来无还
张绳祖 (指红玉唱)俏红玉做赌饵风月无边
贾 二 (唱)身似牛胆似虎没心没肝
逞勇猛施霸道专管要钱
张绳祖 (指贾二唱)蛮贾二做赌卫谁敢赊欠
[逢若上
夏逢若 (对众人)还有我呐!
(唱)若没俺帮闲做赌线
众人的买卖都晾干
众 人 (齐唱)这里是呆相公们的阎罗殿
(齐笑)
张绳祖 俺,张绳祖。乃是这赌场的英雄,奸、盗的主子。听闻那萧墙街谭公子谭绍闻,年已长成,世事未谙;家资富饶,父兄皆无。如此好一个鱼儿,俺岂能放过他!(对逢若)老夏,昨日你说,那谭绍闻今日必来,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夏逢若 (得意)谭绍闻他就在门外哩!
张绳祖 (喜)妙也!古语道 色乃万恶之首。红玉,如何破了他的假斯文,就看你的本事了,俺们暂且避过。
[绳祖、贾二下
夏逢若 (向门外)相公啊,请进呐!
[绍闻上
谭绍闻 (唱)可喜王中离眼前
骗过母亲走一番
往日王中拘限紧
今日初识自在天
(对逢若)夏兄,会说话的画眉儿,在何处呢?
夏逢若 (指红玉)喏,眼前便是。
[绍闻看,红玉扭捏作态
谭绍闻 (惊,继而羞,以袖遮面)哎呀!
(念)谁家女郎将形现
不避生人来在前
吓得小生我心慌乱
忘了进退不敢开言
红 玉 (唱)这谭相公面皮软
假装腔儿躲闪闪
待俺红玉耍手段
管叫他将原形现
夏逢若 谭相公,这是俺一个干妹,渴慕相公已久,故引相公来见。俺里边掷骰子玩去,暂且失陪了。红玉妹子,好生招待谭相公喝茶。
红 玉 夏哥请便。
[逢若下。
红 玉 (细细打量绍闻)呀,你便是谭相公么?
谭绍闻 (不敢正视)啊,是!
红 玉 (喜唱)久慕相公你才貌全
不想今日偿心愿
(对绍闻)相公坐呀!
谭绍闻 啊,是!
[绍闻欲坐在椅子上,被红玉用身体挡住
红 玉 (戏弄,指长凳)那边!
谭绍闻 (窘)啊,是!
红 玉 (暗笑)真是一个呆相公!
[红玉也走过去坐在长凳上。绍闻一惊。红玉渐渐向绍闻挪动身体。绍闻感到窘迫,渐渐被红玉逼得将身子挪至凳子尾端,身子一斜
谭绍闻 哎呀!
[红玉甩出罗帕,绍闻抓住。红玉一拉,绍闻与红玉几乎贴面。绍闻看直了眼,抓住罗帕不放。红玉一抽罗帕
谭绍闻 呀!
(唱)几乎贴了女郎面
晃得我神摇目炫(呆住)
红 玉 (将罗帕在绍闻眼前晃动)相公,相公!
谭绍闻 啊,怎么?
红 玉 (撒娇)相公只顾自己发呆,也不理我一理。
谭绍闻 这——你,你要小生怎样理你?
红 玉 相公,你方才直对着我看,看到什么了?
谭绍闻 (羞)看到你的脸了。
红 玉 我的脸,长的好看么?
谭绍闻 你呀
(唱)你一张芙蓉娇面
一派气息香甜
小生我眼迷心乱
腿发颤,口发干
晃悠悠如坠雾云端
恨不得——
红 玉 怎样?
谭绍闻 (意乱情迷)
(唱)恨不得与你手携着手儿脸贴着脸!
红 玉 (佯怒)该打!
(唱)好一个轻薄书生狂少年
胡言乱语心口无遮拦
你如此欺负我,我告诉夏哥去!(抽身欲走)
谭绍闻 (自觉唐突)哎呀,是小生失口,是小生失口,姑娘莫去!
[红玉仍要去
谭绍闻 哎呀姐姐,小生叫你姐姐如何?
红 玉 叫我作姐姐啊,还须得为我做一件事。
谭绍闻 何事?
红 玉 昨日我与人掷骰子,输了二十个钱。相公须为我赢它回来。
谭绍闻 (为难)这个,小生不会。
红 玉 以相公聪敏,一学便会,一会定赢。
谭绍闻 (犹豫)这个——
红 玉 (生气)罢罢,这个姐姐,还是不做了!(欲下)
谭绍闻 (急忙)小生去就是,去就是。
红 玉 (笑)他们正在玩呢,相公随我来。(拉绍闻下
[祥符街上
[王中上
王 中 (焦急喊)相公,相公啊!
(唱)乡下归来吃一惊
家中不见相公影
(问路边店主)啊,老哥,你可见我家相公么?
店 主 你家相公么,噢见了见了,今日午后,随一个中年之人,那边去了。
王 中 中年之人,可是我家舅爷么?
店 主 你家舅爷,我是认得的。不是他。
王 中 (自语)相公他久未出门,除了我家舅爷,并未相与中年之人。哎呀!定是昨日那个什么夏兄!那一人獐头鼠目心术不正,怕要对相公他、他、他图谋不轨哇!相公啊,相公!(急跑下)
[张宅,内室赌场
[绍闻、绳祖与二赌徒围赌,红玉坐绍闻旁边,逢若站在绍闻身后。
张绳祖 (举骰盅作晃骰子之势)
(唱)投“叉快”听俺安排
俺便是骰子的元帅
(晃手中骰盅)
[骰子在骰盅内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众人的眼睛脑袋皆随绳祖手中骰盅转动
张绳祖 (边晃边唱)这一回谭相公你把眼开
(大喝)住也!(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慢慢掀起)
众 人 (齐唱)红通通又是一个大快!
张绳祖 谭相公,你又赢了!
[二赌徒作失望状
谭绍闻 (兴奋)又是我赢了么?
夏逢若 (贺喜)谭相公赢了三十串了!
谭绍闻 (更兴奋)
(唱)黄澄澄铜钱三十串
从今后不为画眉难
红 玉 (娇声对绍闻)三十串要给我二十串!
二赌徒 哎呀不赌了不赌了!(气愤下)
[王中闯入。见绍闻赌
王 中 (惊、急)哎呀,相公,你、你在做什么?
谭绍闻 (窘)王中,我在家中读书不下,出来与几位大哥玩耍解闷。
王 中 (痛心)相公啊!不想你自作主张私自闯出,与这般匪类娼赌结交!可怜你一身书气,都被玷污了哇!
谭绍闻 王中,夏兄张兄并非歹徒。今日我偶出家门,为的是散闷,这掷骰子么,也并非是为赌钱的啊!
王 中 相公啊!
(唱)相公休要巧饰涂
王中耳目皆清楚
休被小人花言哄
叫你明珠变鱼目
谭绍闻 (感觉丢面子)随你说去。如今就同你回家,如何?(欲走)
红 玉 哎呀相公留步啊!
夏逢若 (拉住,挑拨)相公,一个奴才,你怕他作甚?(拿起钱)你赢的钱,不要了不成?
王 中 (夺过钱扔在地下,怒指逢若)狼心狗肺的贼子,要把俺家相公往火坑里推么!(欲打逢若)
[红玉害怕,跑下
夏逢若 (躲避)相公救我!
谭绍闻 (急上前拉住王中)王中,为我存些体面吧!(拉王中下)
张绳祖 好一个无礼的奴才!
夏逢若 (气愤)岂有此理!看我如何摆布他!
张绳祖 哎呀,有这刁蛮的奴才阻拦,那谭绍闻怕是不能再来了。
夏逢若 放心。谭绍闻今日一赢,已是心痒。他三十串钱尚未拿走,况且又有红玉在心,岂有不来之理?那王中么,我略施手段,管叫他主仆反目!
张绳祖 (转忧为喜)如此甚好!那谭绍闻已是你我囊中之物啦!
[二人笑下。
第三场 诤谏
[谭宅正房。桌椅整洁
[王氏在焦急地向外张望
[赵婆急上
赵 婆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我睡了一觉,醒了之后,相公就没影了。王中回来,把我好一顿埋怨,坐也没坐,就跑出去找去了。这天眼看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王 氏 (看见赵婆,急忙)可是相公回来了?
赵 婆 没有,外面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王 氏 (更焦急)啊!
(唱)孩儿是我心头肉
寡居之人无他求
若是孩儿有闪失
便是教俺性命休
赵 婆 夫人,您别着急,出不了什么事,您坐下歇会吧。(王氏坐下)唉,说是这么说,这要是真找不着相公啊,我的罪过可就大啦。(祈祷)老天爷保佑哇!
[绍闻上,后随王中
谭绍闻 哼!
(唱)可恨王中小题大做
外人面前将我刻薄
[王中赶上绍闻
王 中 相公!
谭绍闻 (不理)哼!
王 中 (唱)相公一路心不悦
定是怪我言未择
待我以理明善恶
叫相公歧路之前将马勒
[王中、绍闻进屋
赵 婆 哟,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王 中 你这老婆子做的好事!
赵 婆 瞧见没有,立了功了,火气也就大了。我呀,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干我自己的事去了。(下)
谭绍闻 母亲,孩儿回来了。
王 氏 (惊喜,拉住绍闻,上下端详)啊,孩儿,你吓杀为娘了!
谭绍闻 孩儿不孝。
王 氏 你这半日,到哪里去了?
王 中 夫人,相公他——
谭绍闻 (打断)王中,今日之事,不必说了!
王 中 (不听)相公,为人敢做便敢当,已做过之事休要遮掩。
谭绍闻 王中,你又要教训于我么?
王 中 相公今日所为之事,还不该教训么!
王 氏 王中,你怎敢对相公如此无礼!
王 中 (没想到王氏会斥责他)夫人!可知王中为何直言抗主?
王 氏 凭你为何,不该如此!
王 中 夫人呐!
(唱)相公他书房读书为借口
私出家门街中走
结交小人行不正
老爷遗言抛脑后
今日之事难开口
相公他、他、他——
王 氏 怎样?
王 中 (唱)公然赌场算赌筹!
王 氏 (惊)怎么,相公他去赌了么?
王 中 正是!
[绍闻一惊,偷眼看母亲
王 氏 孩儿,可有此事?
谭绍闻 (急忙)母亲,孩儿只是与人掷骰子玩耍,还算不上赌呢!
王 氏 (放心)噢,既如此,下次不可私自外出就是了。
谭绍闻 母亲,孩儿还赢了三十串钱,是王中不许带回,白白便宜了别人。
王 中 相公,那不义之财,要他何用?
谭绍闻 (不满)何谓不义之财!
王 中 那赌来的钱,如何不是不义之财?
谭绍闻 赌来的钱,非偷非抢,是他心甘情愿输于我的!
王 中 错了错了,相公啊!
(唱)相公料事太天真
输钱并非他本心
今日舍弃三十串
暂与相公种赌因
骗得相公除戒惧
如食香饵忘浅深
到那时进退不由相公主
输赢只好凭他人
谭绍闻 (冷笑)哼哼,王中,你不读书识字,见识倒还深远;只是未领那“正心”之教,把别人都想歪了!
(唱)相公我到今岁一十六整
正与邪好与坏我能看清!
王 中 相公——
王 氏 (阻拦)王中,相公原未输钱,你又何必如此不依不饶?
王 中 夫人差矣!
(唱)夫人你只知输钱损家财
却不知一入此途人心乖
家财散尽还复来
心入歧途难悔改
王 氏 (不悦)不用你来教我!这赌能败家,我岂能不知!但今日相公只是与人掷骰游戏,些许小事,被你说得这样地不堪。
王 中 夫人,你有所不知哇!
(唱)这祥符县有多少世家子弟
被这班恶霸赌棍巧言欺
骗得是倾家荡产悔不及
王中我听在耳记在心里
(对绍闻)只怕相公你乏阅历
少不更事眼界低
心中满是轻浮气
中人圈套不自知
谭绍闻 (气愤)正是!王中,我来问你,是哪一个要我日日守在家中,经不得事,见不得人的?是哪一个要我对着一方书案,分不得心,歇不得神的?我谭绍闻呐——
(唱)从未尝和风香暖春好处
从未见乳燕翩跹春画图
一十六载不出户
两眼光光只看书
湖山秀色凭空想
街市琳琅难涉足
如今我要把牢笼出
你看我轻浮不轻浮!
(拂袖下)
王 中 相公!
王 氏 王中,你可听见,相公说的,可有理么?
王 中 (情急)夫人,这是相公他推脱罪责之辞,夫人你可不能护短呐!
王 氏 (气愤)王中!你怎敢教训于我?
王 中 (激动)王中身负老爷托孤之重,要为相公前途着想,夫人方才所言,明是护短,如此教导相公,相公前途未卜!
王 氏 (大喝)住口!
(唱)休拿老爷当旗牌
目无尊卑意气乖
教训相公有我在
谁人许你妄言开
我念你年高久忍耐
不想你步步逼上来
王中,我问你,相公是你何人?
王 中 是王中三年之内,呕心沥血,日夜护持之人!
王 氏 你是相公何人?
王 中 是相公三年之内,倚为支柱,不可离身之人!(忘情)
(唱)我寸步不离日夜不忘寒热不惧整三载
似老牛护犊情意深似海!
王 氏 (冷笑)哼哼!王中,你竟敢把相公当儿看待!今番我提醒与你,你本是我家买来的奴才!(怒下)
王 中 (惊呆。许久之后,如梦初醒)
(痛心)好一个“奴才”啊!
(唱)这一声“奴才”叫得我
好似从万丈山巅猛惊堕
热腾腾红心入冰河
静悄悄 空落落
方才的苦恼没因果
王中啊王中
你只是换契卖身无名无分奴一个
该知晓什么当做什么当说
又何必施强逞能大话多!
罢了,相公之事,我再也不管了!(欲下,猛然想起)只是如此,有负老爷重托。老爷,你在天上,看得清楚,为了相公,费去王中多少心血!若是相公不走正路,他负了我,也负了你;不但他负了你,我也负了你呀!老爷,我又怎能袖手不管呢?唉,也罢!
(唱)夫人爱子见识薄
王中气量可容车
半途而废非丈夫
一言担载不退缩(下)
第四场 计诱
[第三场一天后
[谭宅门口
[王中上
王 中 (唱)忍气吞声都只为老爷相托
且用心守门前提防奸贼
(坐于门前椅上)
[夏逢若上
夏逢若 (念)骗钱非易事
腿脚苦奔忙
为赚谭绍闻
二次到萧墙
那谭绍闻,前日一赌,心思已动。我不免再来引诱一番。正是
(念)打铁须趁热
捞鱼饵要香
(看见王中)哎呀,这尊瘟神守在门口,怕是不好进去了。只好相机行事。(闪过一边)
[赵婆上。臂挎竹篮
赵 婆 今日天气晴好,夫人命我到绸布店里头,给相公买点新衣料。唉,家里没有丫鬟,我这老胳膊老腿啊,还得满街跑。(出门,看见王中)哟,这老家伙,倒是清闲,坐在这儿晒太阳呢。为前天那事,他一天没理我。我呀,也甭理他了。(继续走)
夏逢若 (上前将赵婆截住,假装斯文,行礼)啊妈妈,小生这厢有礼了!
赵 婆 (吓一跳)您瞅瞅,有这么老的小生吗?
夏逢若 妈妈可是这谭府之人?
赵 婆 我呀,是夫人身边的老妈子。您是?
夏逢若 我是一个秀才。
赵 婆 哦,秀才。
夏逢若 是你家相公的朋友。
赵 婆 哦,是我家相公的朋友。是做什么的朋友呢?
夏逢若 自然是读书的朋友。
赵 婆 哦,果真是读书的朋友?
夏逢若 (掏出一本书)喏喏喏,今日我是来找谭相公,谈讲文章的。
赵 婆 哦好啊好啊,既然是读书的朋友,相公现在书房读书。二门之外厢房就是了,你呀,自个儿进去吧。(欲走)
夏逢若 (急忙)啊妈妈慢走!
赵 婆 还有何事啊?
夏逢若 (作为难状)妈妈不知,作你家相公的朋友,委实的不易啊!
赵 婆 做我们家相公的朋友,怎么就不容易呢?
夏逢若 (拉赵婆指王中)妈妈来看,就是那王中,不许你家相公结交朋友,还将我当作坏人,见了我就要打呢!如今他坐在门口,我如何进得去呀?
赵 婆 还真是。我们家这倔老头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夏逢若 如此,还求妈妈相助。
赵 婆 唉,我也是可怜我们家相公,这一天到晚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么着吧,我把王中引过来,你呀,瞅个空子,就赶紧进去。
夏逢若 (大喜)多谢妈妈!(闪过一旁)
赵 婆 (走近王中)哎,老头子,你过来。
王 中 何事啊?
赵 婆 我有句话,夫人吩咐的,要对你说。
王 中 (不耐烦)如此地麻烦!(走过去)何事啊?
赵 婆 夫人叫我去买点布料,大家好做衣裳。你看,你要什么料子的呀?(示意逢若,逢若自王中身后溜入)
王 中 (冷冷地)不必了,(指身上)这身粗衣,还要穿他几年呢!(回去坐下)
赵 婆 这死老头子,你就是要,我也不给你买!打铁去吧你。(愤愤下)
[碧草轩
[绍闻上
谭绍闻 (无精打采,漫无目的闲走,至碧草轩前)唉,烦,烦,烦!
(唱)这花柳亭台老身段
深院高墙方寸天
花花草草都看厌
哪去找“呖呖莺声溜的圆”?
(夹白)王中啊王中,家中有你,我便安适不得!
你处心积虑将我限
以下训上身份颠
心急气硬言辞冷
怕是个煞星下凡间
可恨王中,将大门紧守,把一个家变作牢笼。我也只好做个笼中之鸟。闲坐无聊,只好书房看书来也!(进碧草轩,打量)呀,一日不到,这书房之内,甚觉寥落
(唱)看惯的书本风吹乱
磨光的砚台水晾干
(整理书房,见字幅)这是我旧日所作诗句:“暂罢翰毫寻佳句,轻敲珀盏待茶温” 。倒也雅致。回想前日张家光景,竟觉得有些俗了。想父亲临终之日,教我亲近这架上书,案上砚;筒中狼毫笔,院里黄石山,还有那青青碧草香满轩。却不曾教我亲近骰子。前日之事,是我错了么?那王中言道,他们输钱于我,是为诱我再赌,是真是假?父亲还教我“亲近正人”,正人端的是何模样?那夏逢若——
[夏逢若上。鬼鬼祟祟,寻寻觅觅。忽然闯入书房,猛见绍闻
夏逢若 (忽然,大声)哈哈,谭相公,俺夏逢若在此!
谭绍闻 (一大惊)哎呀,吓杀我了。你是个鬼变的么?一说就到。
夏逢若 嘿嘿,鬼却不是,(暗)我是个勾魂使者。
谭绍闻 (奇怪)那王中守在门口,他怎么放你进来了?
夏逢若 (故意)相公问的奇怪,这家是相公你的,不是他王中的;我是相公你的朋友,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与他王中何干?
谭绍闻 (语塞)这——
夏逢若 噢,我忘了,相公家里,原是王中——这个下人作主的。
谭绍闻 (嗔怨)休要乱讲。
夏逢若 我是为相公抱不平啊。
谭绍闻 你有所不知,他是我家一个老家人,又是先父重用之人,我不好开罪于他。
夏逢若 相公你太仁慈了,我却看不过去。就如前日,三十串钱,是相公赢来的非偷非抢,光明正大。(越说越气)那王中,不问青红,视作贼赃;抢了过去,摔在地上。何等地目无家主,何等地以下犯上啊!(抚胸)真真气杀我也!
谭绍闻 夏兄息怒。前日王中无礼,冲撞了夏兄,小生代乞恕罪。
夏逢若 (作着急装)相公,我是为他冲撞了你,并非为他冲撞了我。
谭绍闻 多谢夏兄。
夏逢若 (摇手)不必不必。相公你看,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啊。你随我再去张家,将那三十串钱取了回来(拉绍闻走)。
谭绍闻 (避开)这——夏兄,小生今日回想前日之事,竟有些俗了,心中有些不安。那赌来的钱,小生也不好要了。
夏逢若 (稍惊,暗)哎呀,这谭绍闻是要开脱哩!宜速速施计。(向绍闻陪笑)以相公家资,丢这三十串钱,不算可惜。只是还有可惜之事。
谭绍闻 什么可惜之事?
夏逢若 (怀中掏出红玉罗帕,指罗帕唱)可惜了我红玉妹子这一片相思泪满绢!
谭绍闻 (见罗帕,接过)这罗帕——
夏逢若 实不相瞒,逢若此来,非为别事,为的还是我那痴心的妹子啊!
(唱)前日里匆匆一会未尽欢
她央我罗帕传情再续缘
谭绍闻 原来如此!
(唱)这帕上见泪痕点点斑斑
红玉姐浓情蜜意实可怜
想前日软玉温香肩并肩
小生我不由得情迷意乱
夏逢若 (趁势)相公,红玉她正在等你,随我走吧!(夺过罗帕,引绍闻走)
谭绍闻 (不由得随之迈步,猛然醒悟,停步)
(唱)猛想起王中他前日危言
停脚步再思量此行深浅
夏逢若 相公,为何不走了?
谭绍闻 (犹豫)夏兄,我问你——(说不出口)
夏逢若 问什么?
谭绍闻 我问你——(仍说不出口)
夏逢若 你问我什么?
谭绍闻 我问你,你,你——
夏逢若 哎呀,你可急死我了!
谭绍闻 我问你,你可是要骗我再去赌么?
夏逢若 (大惊,掩饰)此话怎讲?
谭绍闻 王中说的,前日赢钱与我,是为诱我再赌,要赢得我倾家荡产。
夏逢若 (明白怎么回事,放心。生计,佯怒斥责)谭相公!
(唱)你读书多年读成呆
双眼不分好与坏
我好心为你牵姻线
你却将我当狼豺
罢了!你这个朋友,我不交也罢!(作势欲走)
谭绍闻 (急忙拉住)哎呀夏兄,小弟错了!
夏逢若 (站住)哼!
谭绍闻 夏兄,小弟我少不更事,辨不得好人与坏人,夏兄莫怪。
夏逢若 (作宽容状)相公啊,眼辨不得,心要辨得。
谭绍闻 心如何辨得?
夏逢若 我来问你,前日我带你去张家,是为赌么?
谭绍闻 (略思)是为见红玉姐。
夏逢若 叫你赌的,可是我么?
谭绍闻 不是。
夏逢若 与你赌的,可是我么?
谭绍闻 不是。
夏逢若 既如此,相公为何疑心于我?
谭绍闻 听了王中一面之词。
夏逢若 相公啊,
(唱)王中他年老朽是非不察
你不应无主见事事凭他
前日里在张家分文不损
你今日虑重重千错万差
谭绍闻 惭愧,惭愧!
夏逢若 相公若不放心,到张家不赌便是。
谭绍闻 夏兄所言有理。我到张家,只见红玉,再不碰骰子了。
夏逢若 如此甚好。(暗)只要你肯去,我便有法子叫你赌!
谭绍闻 只是王中守在门口,出不得门,这如何是好?
夏逢若 有我在,保他拦你不住。走吧。(暗)哈哈,三十六计,攻心为上。(拉绍闻下)
[谭宅大门
[绍闻、逢若上。绍闻躲在逢若身后。蹑手蹑脚。王中在门口看到,闪到一边
谭绍闻 (左右看看,放心)王中原来不在门口。
夏逢若 他早已被我吓走了。
谭绍闻 他天也不怕,怎会怕你?
夏逢若 傻相公啊!你我是主他是仆,他无礼犯上,天也不肯饶他。我来做给你看。见了王中,只要拿出主子的样子来,对他大喝一声 王中——
[王中自门外忽入,拦在逢若面前
王 中 (大喝)哪里去!
[逢若、绍闻一惊
夏逢若 我后头去。(躲到绍闻身后)
王 中 (对逢若)好你个贼人,不知何时溜了进去,又要将我家相公,骗到哪里去?(上前欲打)
夏逢若 (躲避)问你家相公!
谭绍闻 王中,住手!
王 中 (边追边说)住不得手!
夏逢若 (边躲边喊)相公,听见不曾,你说的话,他只当放屁!
王 中 (边追边说)贼人该杀!
谭绍闻 (气愤)好,好,你果然不把我放在眼里。罢了,我不与你纠缠。(向门外走)
王 中 (弃逢若拦住绍闻)相公哪里去?
谭绍闻 与你无干!
王 中 (拉住绍闻)不能去!
夏逢若 (指王中手)哎呀,奴才拉扯主子,是何规矩?
[王中怒,欲打逢若
谭绍闻 (拦住)王中,你若打他,便是打我。
王 中 怎么便是打你呢?
谭绍闻 他是我的朋友!
王 中 相公与他为友,便入小人之列!
谭绍闻 呔,王中!
(唱)王中你说话无分寸
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王 中 (唱)前日赌场尽小人
相公睁眼看不真!
谭绍闻 (唱)前日赌场我也在
你分明骂我是小人
王 中 (唱)既知此言非好话
当离歧路速退身
谭绍闻 (唱)离歧路,话无因
速退身,我退何身?
王 中 (唱)莫向赌徒桌边坐
莫失好恶羞耻心!
谭绍闻 (怒)你怎知我定要去赌?你怎知我没有羞耻之心?
王 中 若有时,不随他去了。
夏逢若 (跳脚)哎呀,相公啊相公,俺老夏连累你做了个不知羞耻的下流胚子了!
谭绍闻 (大怒)王中!你欺我年幼,恶语相加,真是胆大包天!
夏逢若 这等奴才要他作甚?打发了吧!
王 中 (忍无可忍)我先打发了你!(拳打逢若)
夏逢若 哎哟我的娘啊!(倒地)
谭绍闻 啊!王中!你竟敢在我面前,行凶伤人,留你在家,必惹祸端。也罢(暗)撵了王中,我也落得自在。一不做,二不休。王中,你听了!
(唱)我与你主仆缘分从此断
你另觅高枝去攀援!
王 中 (惊)相公,你说什么?
谭绍闻 你自去收拾行李,限你明日一早,离我家门!
王 中 (惊呆)啊呀!
[绍闻扶起逢若,搀逢若下
王 中 (呆住许久)相公他要将我逐出家门?不不不,相公他只是一时偏听贼人之言,迷了心窍,我不信他如此地狠心!(猛醒)哎呀,相公此番被骗了去,必遭黑手。顾不了许多了,我快快追上,就是拉,也要把相公拉回来!(急下)
[祥符一小巷内
[逢若、绍闻急上。逢若以一布缠头上
谭绍闻 (意气风发)哈哈——
(唱)辞退王中我自主张
一吐不快意气扬
夏逢若 今日的相公,已非昨日的相公。果然是英明决断,快哉,快哉!今后相公之事,相公做主,再也无人管了!
谭绍闻 再也无人管了么?
夏逢若 无人管了!
谭绍闻 (唱)听夏兄这一言天宽地广
好似那出茧蚕儿脱捆绑
我待要打点精神闯一闯
胆大的事做他几件又何妨
(继续走)
夏逢若 (向后看,暗)哎呀不好,王中又追来了。若不除他,事必不成。(略思)有计了。(对绍闻)相公先走,我随后赶来。
谭绍闻 夏兄快些。(下)
夏逢若 (看绍闻走后,摸摸头)哎哟,痛啊痛!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呸!呸!呸!出师未捷头先破,长使俺老夏汗满身!(向后看)该死的王中,我叫你一报还一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隐身于暗处)
[王中上,正在寻找间,逢若至其身后
夏逢若 还是我打发了你吧!(砸王中头)
王 中 啊呀!(倒地)
夏逢若 (得意)哈哈,在这等你家相公吧!(扔掉木棍下)
第五场 入瓮
[张绳祖家
[时间接上场
[张绳祖、贾二上
张绳祖 (念)面上团团笑
掩盖害人心
那谭绍闻,久禁书斋之内,暗生思春之情。被红玉小施手段,便引上了钩,只待俺开刀宰割也。正是
(念)世人说俺将他害
俺笑世人看不真
歪思邪念他自有
不怪俺老张丧良心!
(心急)等了这半日,怎么还不到呢?真真叫人心痒难耐也!
贾 二 想是叫什么事儿给耽误了。
[逢若、绍闻上。逢若仍以布缠头
夏逢若 来也,来也。
贾 二 (指逢若调笑)哟呵,头缠布帕,原来是做月子去了。
夏逢若 我若会做月子啊,不生男,不生女。
贾 二 要生什么?
夏逢若 (念)我要生一对双胞胎
一个黄,一个白
两头尖尖往上翘
中间儿圆圆鼓起来
贾 二 两个大元宝!
夏逢若 (念)到那时不做这跑断狗腿磨烂牙
打破狗头的傻买卖!
张绳祖 老夏,为何打破了狗头了呢?
谭绍闻 此事罪在小生。
张绳祖 为何罪在相公?
谭绍闻 小生一向管家不严,家人王中飞扬跋扈,那狗头——(忙改口)夏兄的头,就是他打破的。
张绳祖、贾二 哦,原来如此。
谭绍闻 (赶忙)不过,(挺起胸膛)小生敢言,此等荒唐之事,今后再也无有了。
张绳祖 为何便再也无有了?
谭绍闻 (得意)我已把王中逐出家门了!
张绳祖 奥!(与逢若交换眼色)好,好哇!哈哈哈,此事理当庆贺。(向内喊)红玉来!
[红玉上
红 玉 来也!
(念)蜂蝶若有半分意
花香能惹十分狂
张绳祖 谭相公在此。
红 玉 哎呀谭相公,你想杀奴家了哇!(奔绍闻,伏在绍闻肩上哭泣)
夏逢若 哎呀,真是一枝梨花春带雨,叫俺看得好不心酸呐!妹子,看在你一番苦心的份上,今晚便让你两个洞房花烛,如何啊?
谭绍闻 这——
红 玉 (施礼)多谢夏哥成全!(拉绍闻)
谭绍闻 (身不由己,施礼)多谢夏哥成全!
夏逢若 谁叫我今日见了红呢,不做红娘,天也不答应啊!
张绳祖 好好好!谭相公,你今日双喜临门,不可不贺。红玉,酒席可齐备了么?
红 玉 已齐备了。
张绳祖 谭相公,请!
谭绍闻 啊,众位大哥请!(携红玉下)
张绳祖 (对逢若)那王中——
夏逢若 已被我结果了!
张绳祖 好哇!(对贾二)锁了大门,关了二门;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入!
贾 二 是!(下)
张绳祖 正是 关门待客,
夏逢若 瓮中捉鳖。(同下)
[谭宅内室
[王氏上
王 氏 (唱)前日里这一怒非比平凡
怪只怪王中他口出狂言
老身我压怒火非止一天
严相责是要他改过从前
[赵婆臂挎竹篮急上
赵 婆 夫人呐,夫人!
王 氏 何事惊慌?
赵 婆 我上书房去,准备给相公看看新买的布料,到书房一看啊,您猜怎么着?
王 氏 怎样了呀?
赵 婆 相公他又不见啦!
王 氏 (惊讶)王中他做什么去了?
赵 婆 他也不见了。哎呀,您说这一老一小的,怎么老跟咱们两个捉迷藏呢?
王 氏 啊!(疑惑)这又是何故啊?
赵 婆 我也不知道啊。
王 氏 啊赵妈,有劳你去到街上,打听打听吧。
赵 婆 哎,夫人,您就在家里等着消息吧。(放下竹篮下)
王 氏 唉!正是
(念)寡妇人家诸事难
家有娇儿难上难(下)
[张宅内室
[张、夏、谭、红、贾、二赌徒围坐一桌,杯盘罗列
张绳祖 (举杯对绍闻)来来来,相公请!
谭绍闻 哎呀,杯子大了,换个小的吧?
张绳祖 差矣,相公啊!
(唱)尊一声谭相公你细听分明
俺从未低声下气将酒敬
只为你小小年纪胆气正
敢在俺豪杰门里谈笑风生
弟兄们,这怎么说来着?
贾二、二赌徒 是条汉子!
夏逢若 是条汉子,还喝不下这一杯酒么?
谭绍闻 (果断)如此,小生便喝!(喝酒)
众 人 好!
夏逢若 (举杯对绍闻)谭贤弟,我敬你一杯。
谭绍闻 不敢,不敢。
夏逢若 贤弟啊!
(唱)今日里你夏兄我遭了一难
不曾想这一难叫贤弟更贤
为朋友逐老仆义薄云天
不思量不犹豫雷霆虎胆
张绳祖 (对众人)这又怎么说来着?
贾二、二赌徒 真是条汉子!
谭绍闻 承众位谬奖!(喝酒。喝完后站起,微醉)哈哈哈哈——
(唱)只因我今日做事有决断
惹众人齐声夸赞(扫视众人)
他那里虽称豪杰神气蛮
哪比我器识胆略能双全
(对众人)不瞒诸位,咱这腹内,诗书万卷,这文韬——
夏逢若 (对绳祖)你我诸人,如何能及?
谭绍闻 这武略——
夏逢若 今日看来,我也难望项背了。
红 玉 还有一样,谭相公也是拔尖的。
夏逢若 什么?
红 玉 你着眼看!(指绍闻)
(唱)齿白唇红发如靛
身姿风雅赛神仙
眉目多情常顾盼
言语温柔比蜜甜
张绳祖 这又怎么说?
贾 二 这却不像汉子。
夏逢若 胡说,这才是红玉的汉子。
红 玉 啐!
谭绍闻 哈哈哈哈,如此,俺也要喝红玉一杯了!(端起杯一饮而尽,醉)哈哈——
(唱)众人的热忱一团团
不由我心里倒了颠
(倒在椅上,红玉扶住)
张绳祖 (暗对逢若)时机到也!
夏逢若 (对二赌徒)你二人去赌,我自会怂恿他下场。
[二赌徒起身离开
谭绍闻 他二人为何离去?
夏逢若 他二人困酒,掷骰子提神去了。
谭绍闻 (醉语)是赌么?
夏逢若 是赌。
谭绍闻 (忽然一拍桌子,站起,东倒西歪,双眼迷离)我也赌,如何?
夏逢若 (惊喜,对绳祖)好听话的鱼儿,自己钻进来了!
张绳祖 那咱们还客气什么?
夏逢若 (对绍闻)贤弟,他们的赌注,老鼠屎一般大小,乏味得很。
谭绍闻 咱赌大的!
夏逢若 怕贤弟输。
谭绍闻 输便输,咱是汉子!
张绳祖 相公真个要赌?
谭绍闻 要赌!我的性子,要读便读,要赌便赌。
张绳祖 如此,(对贾二)排开赌桌,咱赌场大的!
贾 二 是!(下)
张绳祖 相公请。
谭绍闻 请!(红玉搀下)
[张绳祖、夏逢若对视,“噗哧”笑出来。同下】
[谭宅
[赵婆上
赵 婆 (慌慌张张)夫人,夫人哎,出大事啦!
王 氏 (急上)寻到相公了么?
赵 婆 相公没找着,找着我们家王中了。
王 氏 怎么,他不曾与相公一起么?
赵 婆 嗐,别提啦,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叫人把头给打破了,躺在大街上,不省人事啦!
王 氏 (惊)啊!有这等事?
赵 婆 可不是的么。我呀,叫人把他给抬回来了,现在在我们房里呢。我看没事,死不了。
王 氏 那我那孩儿呢?
赵 婆 不见了,我看八成啊,是我们家王中跟人家打架,相公出去看热闹去,让人给逮跑了。
王 氏 我那苦命的儿啊!
赵 婆 哎哟夫人您别着急,我这也就是这么一说。
王 氏 赵妈妈,你快去问问你家王中。
赵 婆 能问我早就问啦,现在他不是昏迷不醒呢吗。
王 氏 唤他醒来!
赵 婆 (为难)我试试去吧。
王 氏 我与你同去。(二人同下)
[张宅
[张绳祖、夏逢若一前一后,鬼鬼祟祟上
张绳祖 (得意)
(念)十分戏完九分场,
夏逢若 (念)悄出门外暗商量。
张绳祖 那谭绍闻,果然是个呆子,俺这里设下局套,他那边不知不晓。他稀里糊涂下了场子,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如今哇,哈哈,
夏逢若 如今他已输了多少?
张绳祖 纹银三百两!
夏逢若 纹银三百两?
张绳祖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夏逢若 好一注横财啊!
张绳祖 谁说不是呢?
夏逢若 俺的计谋如何?
张绳祖 果然不错。你便是俺的狗头军师啊。
夏逢若 (指头上)如今这狗头打破了。
张绳祖 多与你几两银子便是。
夏逢若 如此,俺再与你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