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末,战后法国一批新进导演掀起了一场被称为“新小说”、“新浪潮”反传统的电影运动,以戈达尔为首的年轻导演蔑视一切传统的电影叙事方法。文本和电影第一次互为彼此而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浪潮”电影对传统电影的高度自觉与革新,其创造性的试图通过胶片传递出在文学哲学领域里被反复演绎着的现代主义气质。同时期崛起的“左岸派”通常被视为“新浪潮”的一个分支,《广岛之恋》的导演阿伦·雷乃是这一派别的代表人物。他们拍摄的影片从主题到形式普遍有着更加浓厚的现代主义色彩,在艺术上则讲究精雕细刻。而在电影的艺术观上,则突出的表现为对人物的心理和电影时空特性的探索。“左岸派”与文学的联系十分密切,特别是当时盛行的“新小说”派作家。《广岛之恋》的编剧即为“新小说”派的代表人物玛格丽特·杜拉斯。“新小说”派作家给“左岸派”电影带来了强烈的文学风格,因而“左岸派”电影又被称为“作家电影”。
《广岛之恋》获戛纳国际电影节国际评委会大奖。影片中一位法国女演员在日本广岛与一位日本建筑师相遇并相爱了。在主人公相聚的短短一昼夜间,影片运用意识流的手法,通过不断的闪回和画外音,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和对情节的外部描述,在对记忆与遗忘,历史与时间的探索中,表现了战争给人留下的梦魇。
一剧情简介
1957年夏的一个旅馆里,一对肤色不同的男女在床上紧紧地拥抱着,这是一段发生在异国他乡的短暂恋情。女人是来自法国的女演员,在她到日本广岛拍摄电影时,与一位日本建筑师相遇并相爱了。然而此时两人都已有了各自的家庭。法国女人的拍摄工作已结束了,她即将离开广岛,还有16个小时。日本男人极力劝说法国女人留下,远处传来的音乐伴随着他们。他们不断的重复着这样两句话——男:“你在广岛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女:“我都看见了,都看见了。”原子弹在广岛爆炸的景象,好像又出现在他们面前。恍惚间,法国女人不自主的回忆起自己在二战期间同一名德国士兵相恋的经历:14年前,她所生活的小镇纳维尔被德国占领。她与一名德国士兵相恋了,然而他们的恋情不能被允许,只能在断壁残垣处相会。正当他们准备逃离法国,去巴伐利亚结婚时,她的德国恋人却被法国士兵枪杀了。纳维尔解放了,人们把她当成德国的内奸关进了地窖,递光了她的头发并游街。最后她还是决定与日本男人分手。
二技巧透析
1.影片的开始,当男女主人公拥抱在一起时,他们的身体上流出晶莹的汗珠,汗珠被表现为原子尘埃的类似物,随后出现了广岛遭原子弹轰炸后的恐怖景象。法国女人不断重复地说到“在广岛,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镜头随之指向战争博物馆,并穿插了原子弹爆炸后广岛景象的纪录片。法国女人的声音平静,不断重复“看到了”。而日本男人从始自终的回答都是“你在广岛什么也没有看见”,否定回答并不是说广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情况下对他人记忆的否定是毫无意义的。日本男人一再反复的否定,恰好是在揭示他内心的某种印记,这即为战争留下的创伤。否定它正是为了强调一切的发生,以及它给人的心灵留下的创伤。影片的这一切又时不时的伴随着的乔凡尼·弗斯科的配乐,音乐明显地展现了富有的韵律感。
2.《广岛之恋》中的语言就像锣声,忽而是闷哑的轰鸣,有如远处的雷声;忽而轻碎凄厉,烘托如麻的心境;忽而淋漓激越得穿云裂石,时而意在不言中。扭曲、错位使语言的艺术在杜拉斯笔下升华。法国女人和日本建筑师在广岛的恋情渐渐的被演绎成纳维尔的少女与德国士兵的山盟海誓。语言的跳动和错位成全了这种演绎:“你在广岛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看到了一切。”对话产生了错位,错位打开了记忆的空间。
3.法国女人关于战后广岛的记忆,被1943年的纳维尔的记忆插入,宏大时间的线形链条被彻底打乱,心理时间不仅将记忆变成共时性的平行的存在,记忆与记忆间还相互提示彼此串联。当日本男人熟睡时,法国女人看着日本男人的手,猛然间,一个年轻男人的躯体浮现在日本男人躺着的位置上,并取代了他,心理时间与宏大时间的接口处是如此残忍——由初恋情人的尸体而入,这只手因为临终的痉挛而抖动。这是阿伦·雷乃在影片中第一次运用直接切入的镜头来表现人物内心的闪回,在这个画面中,镜头从日本男人的手切到当年那位德国士兵的手,表现了法国女人一闪而过的潜意识活动。这种直接切入式的闪回手法,从此成为电影中的一个重要手段。
4.阿伦·雷乃在片中确立了无技巧闪回的电影叙事结构,在剪辑上打破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三种时空,从而淡化了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同时使用“声话对位”,画面是纳维尔,声音却是广岛,这一视觉形象和听觉形象表达不同含义的方法,就是“声话对位”。通过这一手段,使过去和现在交织在一起,人们清楚的看到过去的那场战争对人从外部生活到精神世界的侵蚀和异化,这种由剪辑而带来的震撼效果,在1958年的电影界是别开生面的。在电影的叙事艺术中,声音和画面形成了各种复杂多变的关系。虽然有时听到的却看不到,看到的又听不到,但是各种声画关系就像音乐中的对位一样,每个声部独立发展,但同时又保持着某种统一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段落。
5.“独白”和“内心独白”也是表达和抒发人物内心情感的有效手段。影片中法国女人的独白和内心独白交替出现,展示出她对死去的初恋情人的追忆,怀念以及她对自己在日本发生艳遇的反思和忏悔。内心独白还可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从而把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主观感受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广岛之恋》一反传统电影的线性叙述法,而将时空交错的意识流、象征主义、“新小说”的文学语言有机的融为一体,极大的拓展了电影语言的空间。大段的内心独白,祷文式的叠句、咏叹式的朗诵,为一般传统影片所罕见。导演运用画面表现了人物的潜意识活动,形成影片现实与记忆交错,不同时空交叉的意识流叙事方法,同时在视觉和语言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三构建历史与记忆空间
1.对历史与集体记忆的构建
原子弹爆炸后的广岛,人们用回忆维系着战争年代的经历,然而在美丽的花环中,人们渐渐淡忘了那场战争。除了战争博物馆里还在播放着原子弹爆炸的记录片和里面所陈列的被战争毁灭的人证、物证外,动后的余生已渐渐远去,呈现在法国女人眼前的是重新开始的生活。历史仍然存在,但记忆却已不再。这里,能够唤醒的并非人们的记忆,仅仅是当时的历史。而法国女人与日本男人之间反复的对话则把历史与集体记忆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2.对个人记忆的重建
在法国女人与日本男人的交往中,法国女人与德国士兵在纳维尔的恋情的记忆如同控制不住的流水,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在观众面前。法国女人渐渐地恢复了对初恋往事的回忆,对过去的记忆突然间现在复活,偶然中隐含着必然。现实与历史在广岛重叠成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虚无而又真实的画面,广岛与纳维尔在现实中交叉成相互融和的想象空间。个人记忆迅速向集体记忆扩散,抽象的集体记忆中含糊不清的通过具体的个体形象表现出来,扩散成无穷的想象。
《广岛之恋》,与其说是杜拉斯和阿伦·雷乃在讲述一个法国女人和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不如说是讲述记忆在心理的一场游历。这样的游历试图唤起某种对真实的洞察,记忆的引入,揭示一种更纯粹真实的心理情感。这便回到了编剧和导演真正想说的东西上:关于生命,爱情,战争,时间的哲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