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初恋是一首歌，没有填词，伴奏也一样入耳。­

        因为曾经躲不开冲动，所以现在忘不了牵手。酸酸的旋律在空气里飘扬，风吹在耳畔…­

 

        不明不白的感觉，总要等着时间去明白，而一旦明白了，心跳的节奏也就随之改变了…­

­

        日照。­

        广电酒店。­

        二层阁楼。­

        灭灯和青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

        灭灯和青镯第一次见面，就坐在了一起吃饭。­

        饭桌上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一个是青镯的妈妈，一个是青镯的后爸。­

        青镯的后爸是灭灯的老板。­

        一开始，灭灯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见到青镯，他明白了。­

­

        第一次见面，灭灯记住了青镯，记住了她的羞涩一笑。­

        她的笑很美。­

        因为她的笑，灭灯预感到他和她必然要经历什么。

        也因为她的笑，灭灯预感到她也会有这样的预感。­

­

        事实没有辜负他们的预感。­

        正如一句话所说：如果信命，那么一切偶然都是必然的；如果不信命，那么一切必然都是偶然的！­

        他们或许是偶然的，也或许是必然的，不管怎样，他们的故事毕竟有了开始。­

­

       “也许你要哭了。”­

       “为什么？” ­

       “因为我来了。”­

        这是他们每次见面时的对白。

 

       “也许你要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        这是他们每次分开时的对白。

 

        每次见面都有这样的对白，话题以它开始，也以它结束。­

        每次这样的对白也依然觉得新鲜，没有因为重复而无聊，而是因为习惯而美满。­

­

        在灭灯的眼里，青镯有公主小姐般的气质，原因或许在于她妈妈对她的溺爱。不过青镯从不无理地耍脾气，甚至有时还把不高兴的事隐藏在自己的心里。­

        这都没有瞒得了灭灯的眼睛。

        青镯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了。

        青镯的眼神证明她有心事。

        不开心的心事。

        他不希望她有什么委屈，但他没有问，而是选择等待。­

        等待她自己打开那扇心门。­

­

        某天。­

        海岸。­      

        日照的海岸不大，不比青岛和威海，却是另一番美丽的景象。若有人在这里旅游，一样有望不穿的目光，一样有走不尽的脚步。­

 

        四人同游。

        灭灯喜欢这个地方。­

        青镯也喜欢。

­

        眼见妈妈和后爸在远处的海边享受海水的洗礼，留她和灭灯在岸边的石台上遥望，青镯的心情有如水面浮起的雾，模糊飘渺。

        唯一保留的清晰，是灭灯在牵着她的手。­

        她需要这样的一只手，不然，她想不起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

        青镯忽然问灭灯：“他对你好吗？”­

       “谁？”­

       “我后爸。”­

        灭灯目望青镯，思索片刻，回答：“他对我很好。”

        他没有说谎。­

       “真的？”­

       “真的。”­

        青镯无语。­

        灭灯轻问：“怎么了？”­

        青镯依然无语，一双水晶晶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她的妈妈和他的老板。­

        灭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说不出来，也不能说。接着，他的心里有了股隐隐的痛，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

        稍许，灭灯尽量让自己平静，同时也希望青镯可以平静下来。­

       “他们幸福，我们应该为他们高兴。”­

       “不要跟我说这些！”­

        青镯语气很重，这是灭灯第一次见她这样说话。他不再说什么，默默地看看她，又默默地看向海。­

        海也不平静。­

­

        过了一会，青镯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他对我妈妈很好，也对我很好，你也说他对你很好，但是他到底好不好我一样还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好！”­

        灭灯看着青镯，送给她寻问的眼神：“为什么？”­

       “我不知道。”­

­

        灭灯知道，青镯是不想说。­

        灭灯知道，一切或是因为钱，一切或是因为母爱。­

­

        青镯的妈妈是个有钱人，甚至比灭灯的老板更有钱，所以他们­走到一起，难免会让别人以为是金钱的作用；另一方面，自从青镯的爸爸因为有了外遇和她的妈妈离婚，此后五年一直是她的妈妈单独照顾她，并且一直希望能尽力地给她完美的母爱，五年来，她从未因为没有父爱而痛苦，而是因为有这样的母爱而感到幸福，可直到去年她后爸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动摇了她的生活，于是就让她以为因此失去了完整的母爱，这自然是她无法接受的。

­

        灭灯理解青镯，但不同情。­

        青镯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理解。别人理解她，她理解别人。­

        明显，青镯不理解她的妈妈。­

 

       “你没有失去什么，一点都没有，不只如此，你不是还多了一样东西吗，父爱。”­

        灭灯有意停顿一下，见青镯不说话，于是又继续说：“若人不寂寞，除非有人红尘作伴。阿姨尚到中年，需要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不是吗？可她还是孤独了五年，这是因为什么呢？不正是为了你吗？她能理解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呢？你想想，她那几年过得容易吗？”­

        青镯闭目求思，尔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误会我了。”­

        灭灯不语，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一种平和的语气，几句不平和的话。­

       “我妈妈是受过伤害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再受伤害。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从这个后爸的身上又仿佛看到了我爸爸的一个影子，而这个影子，就是伤害我妈妈的那颗种子。他们都是那么会说会道，也都是那么体贴人，这自然很好，可我总觉得那不是他原来的样子，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像什么…像剧本一样，是在演戏而已。我也始终不明白，我妈妈那么聪明，为什么对他就一点防备也没有呢？”­

 

        爱情使人盲目。­

        这句话不是盲目的人说出来的，所以必然会有它的道理。­

        只是灭灯没想到，青镯会有这么样的一些想法。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而是太少了。­

 

        从她的话里，隐含了金钱左右爱情的问题。­

        从她的话里，责备了口甜心臭的男人。­

         ­

        钱向来不会被怀疑，却往往引起爱情被怀疑；话向来不会被承认，却往往引起心机被承认。­

­

        青镯有疑问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疑问变身预言。­

        灭灯不希望这是预言，但他忽然发觉，他对他老板的了解也太少了。虽然老板对他确实很好，但这绝对不是评价他的砝码，毕竟一个人的表现往往不等于他的内心，也许只是伪装的而已，而等你看到他内心时，你已经被他伤害了！已经迟了！­

        虽然心里没底，灭灯还是要打消青镯的疑问，这是他非做不可，也是他后来相当后悔的一件事情。­

       “是你多虑了。阿姨这么出色，还有你一个这样可爱的闺女，谁能舍得离开你们呢。再说，难道要一个傻头傻头的后爸你才放心吗，开心吗？”­

       “死相，”青镯瞬息闪过了那种阴郁的眼神，淘气地憋起嘴角，“挺老实的一个人，也跟你老板学坏了，油嘴滑舌。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

        究竟谁好，究竟谁坏，这是人不能冒然判定的，能给出答案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

        时间在走。­

        时间慢慢地给了答案。

­

        灭灯终于还是发现了两件事。

        两件让他不高兴的事，更是他不希望发生的事。

        ­而这却是他的耳朵和眼睛切实证明的，现实可以欺骗他，他却无法欺骗现实。

        某次，老板在他身边通电话，说的话不明，却还是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老板有赌瘾，而且是输相。

        某次，在他回归的路上，透过某家酒店的玻璃墙偶然看到了老板，也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论哪件事都让他别扭。­

        不论哪件事都让他确定，青镯妈妈和他老板的感情有危机。­

        青镯的疑问毕竟还是成了预言。­

­

        灭灯开始发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以后又会怎么样。­

        他不能眼见青镯和她妈妈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却也不能就这样直接告诉他们实情。­

        于是他陷入沉默。­

­

        可惜，沉默不能冷却伤人的热，也不能蒸发寒冷的伤害。

 

        终于有一天，青镯的妈妈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单独向灭灯问话，问他老板的动态，问他老板有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灭灯选择了隐瞒。­

        他讨厌这样地隐瞒，更讨厌做这样的骗子，这对他是折磨，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       

        灭灯想改变这一切，不能，自己却被这一切改变了。

        他变了。

        特别是在青镯的面前，他好像连自己也已不认识。­

        吸烟、喝酒、说脏话，这些本来他远离的，讨厌的，现在都成了他的爱好。

        他不再那么本分，不再那么矜持，而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可青镯并没有因此疏远他，而是一次次地来找他，一次次地劝他改…

        他没有改。­

­

        终于在一天，灭灯做出了决定。­

       “我要回去了。”­

       “回家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对白就此结束。­

        结束的，不只有对白。­

­

        青镯是跑着离开的，灭灯没有去追逐，他的六神也已跑开。等他清醒过来，难忘的，是青镯那瞬间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有无限的哀怨；在那一瞬间，有永远的明了；在那一瞬间，有断藕的连丝；在那一瞬间，有转身的冲动……

        灭灯读懂了那一瞬间，却没有打算再抓住，也不能。

        而在一瞬间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是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他已什么都听不到。­

        听到又如何？­

        听不到也好。­

­

        就这样，灭灯离开。­

        就这样，两人殊途。­

­

        某时，还有余温在持续。­

        在灭灯住过的房间，青镯看到一封信，是灭灯留给她的。­

       “当你读着这些春蚓秋蛇的文字时，我应该已经在这个城市消失了，也许不久在你的世界里也要消失，其实这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记得在消失之前经历过什么。上帝的安排真的是很微妙，我只是来自农村的一个穷小子，没想过会在人生的集合里与你出现交集，然而人生给了我一次奇迹，这是我的福气。我很感谢你，你没有嫌弃我，没有做过任何让我不开心的事，我不知道我还能要求什么。但是，这份福气真的是太重了，我的肩膀扛不起来，我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扛不起来。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我想翻天覆地，扭转乾坤，一直以为是做不到的事情，没想到我还是做到了，没想到这其实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自己一个转身，不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吗？以后，希望你会理解你的后爸，他其实很不容易，一个人的心理压力一旦太大，就会很容易做错事。我们都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不开心，你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你自己还不知道。你说的很多话都很对，特别是那一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最好还是把我忘了吧。保重！”­

       读完，青镯沉默许久。

       她有想哭的冲动，没有哭；有想寻找的动力，没有动。

       最终，她克服了感性的诱导，却又沉没在理智的漩涡。­­

 

      “以后，希望你会理解你的后爸，他其实很不容易，一个人的心理压力一旦太大，就会很容易做错事，我们都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不开心，你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你自己还不知道。“­

        青镯读懂了灭灯给她的暗示，也读懂了灭灯对她的心意，却没有读懂灭灯最真的选择。­

­

      “也许你要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

        灭灯真的走了。­

        青镯没有笑。

 

  

 

        这样的结果没有笑，笑更不属于这样的结果。

­

        后来，在QQ里，灭灯收到青镯的信息，内容无多，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

        短短的三个字，比过千言万语。­ 

        灭灯知道，青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灭灯知道，青镯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因为他理解她。­

­

        后来，某个日照的朋友告诉灭灯，青镯的妈妈和后爸没有离婚，灭灯释然。­

        青镯毕竟能理解她的妈妈，也能理解她的后爸，最重要的，是她做了子女该做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他和青镯已经不再可能。现实不平衡，他们也做不好天平。

        留下那段美好的回忆，已经足够。

        那是他们的初恋。

 

        ­初恋不完美，因为它不能永远。

        初恋很完美，因为它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