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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斗 争 会
这芭茅村在元朝末年以前是一条渺无人烟的山沟。那年,为躲兵乱,张刘二姓好友落难到了这里,插标为界,开荒辟地,刀耕火种,繁衍生息,如今各有上万后裔。并各立宗祠祖庙,张姓宗祠立于村源头脑的金峰岭下,刘姓则立祖庙于村中段的梅树嘴上,刘氏人兴财旺,宗祠亦修正得很有气魄;四围三宅,宏伟宽阔,占地上千平方。后宅高出两米,中堂就成了个固定的台面,地势集中,故以前做庙会唱大戏,都在这里。至于刘氏子孙有了功名要祭祖的,犯了族规要动家法的(小则脱掉裤子打屁股,大则沉塘溺死。)在此执行自不必说。现在则成了村上大会堂所在。
宗祠的耳房里燃着四堆熊熊大火,把村里的贫雇农积极分子烤得满脸通红。尽管人们将火拨了又拨,屋子里仍是浓烟密布,空气污浊得连煤油灯也燃的有气无力。幸喜村主席一字不识,不用看笔记,全靠他那超人的记忆传达上级精神。千万别瞧不起他不识字,凭他四十多年的劳苦经历练就他深谙人情事故,粗细工夫样样在行,天文地理九流三教都能搭上腔,一般人均无法企及。他头裹黑毛巾,一幅国字脸,深蓝布围裙经常扎在腰间,魁梧的身子挂着满身正气。
主席清一清喉咙宣布开会:“今天在乡政府开了个会,要求我们全力以赴开展土改复查运动。去年的土改搞毛了,地主富农只把看得出来的财产交了出来,看不见的金银元宝他妈的大都给藏起来了,这就要我们团结起来,狠狠地斗才能斗出来。”
坐在上方角落里的丁仁香嫁到芭茅村不久,早已和村里的小伙子混的滚瓜烂熟。她老公比她大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她有一双活溜溜的眼睛,虽然五短三粗,也把那些单身汉逗的魂飞魄散。照理,佃中农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会的,(当时农村的政策是以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打倒地主。)而她以斗争性强,群众关系好,是培养妇女主任的好对象,破例准许参加。男人没有资格来,正是她在单身小伙子面前桃逗的好机会。
一阵嘻笑带来一只由掖下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乳房,她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是谁,这边又一个用眼示意要她出去的。她笑着对这眼神摇了摇头,可那只手又在松开乳房往下移。她抓着那只手使劲掐了一把。一声“哎哟”让大家向同一方向看去,竟然是松哥。
夏主席的说话停止了,下意地咳嗽一声,都知道是这个角落的风流嘻乱让他停下来的。松哥和小丁红着脸埋下头来,主席才继续讲下去:“我们一定要把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一点不漏的、通通的斗出来,物归原主,分给我们贫雇农。首先要清理好阶级队伍,把那些在斗争会上软手软脚的人清除出去。你们必须向全村人民说清楚:在斗争会上口号要喊不喊,拳头要举不举的干脆不要来。让他们靠边站去吧!”那个角落见主席是批评斗争性不强的人,于是又肆无忌惮起来。夏主席只好又停下来,强忍住火气,因为斗争会的气氛全靠这些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他们义无反顾,斗争性强。幸喜角落里又知趣地静了下来。
“同志们:过几天,我们还要斗争那些阶级立场不稳、斗争不坚决的狗腿子。比如尚老倌,他自己给地主做一世长工,被剥削得一干二净。今天,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帮他斗垮了地主,他倒还给他送饭。哼!这是什么立场?这样的阶级觉悟能斗跨地主吗?”主席其实对尚老倌并无恶意,只是提出来让大家论个是非。
“他是几天都没见一粒米了。”尚老倌口含烟斗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那黑不溜秋的脸上,仍然笑得眼角上的皱纹像把半开的油纸扇。他和夏主席是风里雨里几十年的老褡裆,知道他决不是攻击他。就是攻击他,他那乐天派永远笑迷迷的脸也无法严肃起来。就是这个“缺点”使他无法进入核心小组,说他斗争性不强。
“我们穷人没有米了,他会送饭菜吗?”有人狠狠地问尚老倌。
“他养了我们没有用,我养了他倒还有用哩。”他还是那样徐徐地不急不慢地吐着烟圈。
大家都被他说呆了,那个屋角落还是在嘻嘻哈哈,只是声音小了一点。
“真的饿死了,斗谁?金子银子会自己钻出来吗?你们年纪轻轻,什么也不懂,只知斗。他们变了鬼,金银元宝出不来,那时恐怕你夏主席的话就没有这么灵了。所以我是想留着他们在世上,经常斗一斗,有好处里!”尚老倌就是这点不行,前段越说越有理,后来几乎变成了玩笑。最后还补上一句:“真不知你们这些脑袋里装的是豆腐渣,管屁用!”
夏主席并未来火,看大家都被他搞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我看尚老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人死了,一点东西也得不到。”和事佬黎伯向来说话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点也没想到这里说话的严肃性。
“大家看看,这就是阶级斗争,包庇了敌人还花言巧语尽是理。”角上一个年轻人看来耐不住性子了。大声吼道:“半仙子诊病,不诊好几个没有人请,不诊死几个没有人怕。不斗死几个地主,金银财宝石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像尚老倌和黎伯一样,同地、富、反混在一起,还要狡辩。大家跟我喊:打倒地主——打倒阶级敌人——站稳立场——划清界线——反对包庇地富反——打倒狗腿子——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不是有言在先吗?爱喊不喊,拳头爱举不举的不如不来,以后也说不定挨斗。所以尚老倌、黎伯都精神百倍地高举拳头跟着大家猛吼一阵。口号声在刘氏宗祠上空回荡,预示着这场斗争的伟大胜利。
呼口号不仅是鼓动斗志的灵丹妙药,也是整顿秩序的举措良方。一阵口号后总有一段心态集中的宁静,夏天主席利用这个机会开口了:“我们是黑脚杆子,只能黑脚杆,不能黑良心。地主富农只要他们彻底改造,老实交代,还是能给一条生路的。这个上面有政策,不是我这个做长工的订的。但这批人里面真也有顽固份子,你不对他凶,他是不会老实交代的。所以必须看菩萨点颜料,官腔叫做‘区别对待’。尚老倌若真是为了留一条能说出金银来的命,也是心计,官腔又叫‘策略’。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我们应好好学习。这是在我们内部,大家争一争,弄个明白有好处,但在大会上就要讲团结了。现在开始摸底,大家发言。”
夏主席这位做长工,掮皮掮(皮掮,一种嵌在肩膀上掮竹木的工具,只有力大的才能用)出身的村里人也有他的座右铭:只能把工作做好,决不能把村里搞乱。干部、工作组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搞乱了他们一走了之。真正会对芭茅村负责的还是芭茅村里自己人。既然坐上村主席这个位子,就要把住关,不只图眼前,要为村子今后作想,为子孙后代作想。他又想贫雇农的年轻一代,实在受尽了地主富农的压迫和剥削,本是一些依靠对象。可现在好像对旧社会的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成天只和女人嘻嘻哈哈,动手动脚,实在担忧,今天不得不对他们提个醒。于是,在作总结时,突然一脸严肃地喝道:
“松伢子:你讨米时被地主家的狗咬了痛不痛?”
松哥被火烤得通红了的脸,被这一问,更红了。而夏主席这一问,大家知道来了门坎,顿止鸦雀无声。
夏主席继续说:“不痛了吧!你讨米讨到洪大肚子家,一条大黄狗出来咬你,你用讨米棍子挡着,洪大肚子说你打狗欺主,又放出两条狗来把你咬在地上乱滚,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溅满身,多亏在他家做长工的尚老倌与狗熟,才将狗赶开,不然你咬死在他家都无人管。你爸去与洪大肚子说理,求他在你伤口没好之前给你一口饭吃。洪大肚子说,行,你在我家打一天工,我就给松伢子一天饭吃。我不打饭算盘,你不打工算盘,就这样便宜了你。你爸气的咬牙切齿,但毫无办法,只得答应下来。幸喜尚老倌的草药灵,十天半月你就可以走路了。”
夏主席眼光从松哥身上收回来,扫视了会场一眼,面对大家:“同志们:大家想,被地主的狗咬伤了,反过来还要给他做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可你松伢子也太不争气了。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翻身作主,给我们撑腰出这口怨气,我们自己不认真听政策,掌握政策,能当好家、作好主吗?对得起为我们打出天下来的毛主席、共产党和解放军吗?那天开诉苦大会时,在坐的都听得眼泪双流。没几天就不把它当回事了。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好的,听得非常认真。你们看曾少彬,他也年轻,但从头至尾听的那么认真,听懂了,掌握了政策,就不会犯错误,就会把我们芭茅村带到正路上去。但就是少数也得提醒,敲一警钟。受苦受压的例子太多太多,也无需多举了。散会!”
一场大雪把天地混成一片银灰色。学校放寒假了,天纯背着一个大布袋 ,里面装满换洗的衣服和假期准备读完的几本书,其中有《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绞刑架下的报告》和《鲁迅全集》。回到茅屋檐下抖掉全身的雪,再推开门叫了声奶奶,不见回应也不见人。倒是树林里传来了喊声:“纯伢子,你奶奶开斗争会去了。你马上把刀背仑上的丁柴全部挑到刘家宗祠的大门口,不准进大门,谁家的门都不准进。记住,老实点!”
“春哥:”他叫了一声,想:“这位春哥在为我们家站岗放哨。”不觉好笑。
“别罗嗦了,会场里在等着柴烤火,你供不上就是拖斗争会的后腿,叫你上斗争台别后悔!”春哥冻的不知所措,把鸟铳放下来抱着,双手直往袖口里钻。
“这么深的雪怎么走啊。”
“光着脚板去!你们几代人没有脱过鞋袜,今天还不想脱?不老实讲出你妈他们的去处,总要找你出气。”
“哦,是为了找不到他们才这样折磨我。”天纯想到这里,反而增添了勇气。
“你还故意拖延时间,学校十三号放假,你呆到今天十六才回来,这几天搞什么鬼去了?”
“今天是十三嘛。”天纯想澄清这个事实。
“都讲是十六?还不老实!”春哥把鸟铳一竖。
“那是农历腊月十六,就是新历元月十三日,学校当然讲新历嘛。”
这下又将春哥弄傻了眼,火上加油:“什么农历新历的,十六就是十六,还要狡辩。快给我脱掉鞋袜光着脚挑柴去!”
北风更加发狂了,呼啸着卷起一片片鹅毛大雪,把茅棚银装素裹起来。雪花飘进茅棚飘到床上、桌子上、冻成一整块。春哥离开茅棚不到两丈,就看不见天纯那紧绷难看的脸,才不至于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其实春哥也多想到檐下去躲躲风雪,同样也是怕别人给他一顶立场不稳、路线不清的帽子。这时节革命群众谁都有扣帽子的权力,工作组说谁违背黑脚杆子的行动,谁就是反革命。周三爷就是这样被扣上反革命帽子,在斗争会上吊半边猪吊得半死不活的:
那是村上要他到机动山里去砍树劈丁柴。这山恰巧就是从周三爷家里没收过来的。双手抱不了的树长的葱一般又直又长。他是穿着竹麻冒充棉袄,吃一世粝齿米不筛谷(只剥掉粗谷壳的米叫粝齿米。加工时漏掉的谷应筛去,米饭里渗有谷,自然会少吃点。)才积上这点山田,一巴掌打得干干净净的地主,爱财如命的本性根本无法改变。他上山抱着那些笔杆一样直的树,每根都都觉得砍掉做柴烧太可惜,尽管明白这不是自己的了,还是一个劲地吝啬。结果,一个上午没砍倒一根树,还向监督他的民兵说:“下不了手。”“实在可惜了。”
“嘿!你还想变天,以为哪天蒋介石来把你的山收回去?难怪早几天要你砍,尽砍些弯脑壳,松油子,想把贫雇农熏死。”
“不不不,我决不是这个意思,谁管业都会觉得这样好的树烧掉太可惜了。”周三爷还在说可惜,大难临头了。
把周三爷带进会场,绳子早已安排好了。一声吆喝,几个年轻人将他的右手右脚的大指姆用散麻绑紧,再接上绳子,吊在屋梁上。由一根脚趾、一根手趾吊着整个身子,这就叫吊半边猪。
天纯哪有爱财如命的心思,知道辩论只能得到侮辱。拿着柴架和扁担,脱掉鞋袜就往刀背了仑走去。进两步退一步地踏着深雪,脚上不久就出现冻紫了的血痕,像木棒一样没有了知觉。若是遇到坚硬的冰块,更是剌痛难挡。他知道这是考验毅力的时刻,为了不让脚趾冻僵,只得挑着丁柴飞奔。几次紧跑后反而感到暖和起来,而齐膝盖的那一段仍然毫无知觉,就是被冰冻剌伤了也不会有反应。
刘氏宗祠里面的口号声轰鸣如雷,由工作组瞿组长带领喊了一阵例行的“万岁”口号后詹漆匠的徙弟跳上台来领头喊:“把詹漆匠揪上台来!”下面跟着喊了一阵,詹菊香被反绑着跪在台上。“詹菊香必须向人民低头认罪!”台下便跟着高喊。詹的徙弟拢来将詹的头按到地上。
“詹菊香,你的儿子在国民党手里当官,剥削人民,压迫人民你也靠一把漆刷子在刷人民的血汗,剥我们的工皮。我问你,你的金银财宝藏到哪里去了?”
“我……我实在全部交出来了,骗你们的遭天雷公劈。”
“同志们!你们看他老实不老实?”瞿组长走到台前问大家。
“不老实!”齐声高呼。
“打倒不老实的詹菊香!”台上喊的青筋直爆,台下当然的拚命的跟着喊,好像胜利永远属于大喊大叫、高举拳头的人。
“詹菊香不老实交代决不收兵!”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交不交?交不交?……”两个年轻力壮的挥动竹桠疯狂地抽打,口中不断地念着。詹师父的赤膊上首先是冻的发紫,现在却是一线线的突起的鲜血痕迹。
“哎哟——做好事呀,我实在交彻底了。把我打成这样子,我还要东西干什么呀!”
“还不老实交代,拿盐水来!”——一碗盐水喷到皮开肉绽身子上,一声惨叫,漆匠倒下去了。
“哎。是不是这样有些不近人性了?让他醒来后再想想好吗?”夏主席小声地念道。
噼,啪,噼,啪。夏主席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几耳光。
“在阶级敌人前,你身为一村之主,却说出这样的软话,能当什么农协主席!”瞿组长声音虽不大,样子却很凶。
夏主席手捂着脸,狠狠地瞪了瞿组长一眼,慢慢走到台下,又从人群中踱了出去。人们被这场面吓呆了,静静地望着他那渐渐离去的高大背影。
“不管他,继续斗下去!”瞿组长大声地喝道。
“哼!还耍赖,上麻枣树!”早已安排好了的竹片夹在二十个手指中间,也用散麻捆紧,然后从两只手掌中闩上木片,再逐渐加多,用锤子将楔子往中间敲,使竹片越夹越紧。一会工夫,漆匠痛醒过来,面如土色地喊了两声:我说,我说。待松绑后,却又瘫在地上一句话没说,晕过去了。
“抬下去,斗下一个!”几个人七手八脚往下抬。口号声又震天而响:“把刘运青揪上台来!”
就这样一个个斗下去,花样也跟着翻新:风车冷水呀,簟子裹着用干辣椒烟熏呀……等等。埋在粪缸下的、嵌进砖墙里面的、埋在菜园里的金银首饰、银光洋、甚至金边细料碗也陆续供了出来。还好,天纯的奶奶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几下,都知道他没有当家,也没有与别人结怨。
天纯送了几担到会场外,放哨的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看也不敢往里面看,不知奶奶弄成什么样子了,也不敢问。无论怎样努力挑,双脚仍没知觉,眼看会被冰雪擦穿皮。心想,都去开会去了,天又这么冷,路上该没人盯哨吧。想在哪里弄双草鞋护脚。于是在和哥门口突然转了进去,没迈两步,对面山上传来了呵斥:
“站住!快站住!不老实的地主崽又想搞什么鬼!”
天纯一转身,候哥端着鸟枪已在他前面对准了他的胸膛。
“候哥:你看我的脚,快要擦穿皮了,我想买双草鞋。”
“谁叫你进别人的家,我早知道和伢子立场院不稳,跟你混到一块,今天抓到活材料了。”候哥得意的说。
“啊?你可千万别怪他。我在学校读书,半年都没有看见他。”
“还犟嘴!不然你为什么单往他家走?”
犟,本来就是中国人历来的禁忌,数千年封建专制的法则是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忘,不得不忘。这种逆来顺受的美德代代相传,已在人体内构成了一种基因,自然地遗传到了天纯身上。他想到犟下去被候哥一枪打死了,奶奶无人照料也会死,而候哥绝不会判刑,说不定还会得到 “斗争性强”“阶级觉悟高”等光荣称号。也想到俗话:“尘头蚂蚁,贪生畏死。”一点也没有错。于是调转头来拿起扁担又挑柴去,赤脚踩在雪地里嗤嗤作响。想到又会给和哥带来大麻烦,比冰雪剌脚还难受。雪花飘的比较稀疏了,可天纯觉得眼睛越来越模糊,终于堵不住珍贵的眼泪,如溃堤般涌了出来,将白花花的雪滴出一个个小洞。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候哥,为的是不让他发现自己在挥泪。他很明白,泪决不是脚痛出来的,而是想到自己像瘟疫一样,稍有不慎就嫁祸于人,今生今世怎么了结。和哥的父母——一对那么和蔼可亲的田秀才(精通种田的人),又会不明不白地背上狗腿子的黑锅了。这都是王法赐予候哥的权力,犟是死命一条。
现在每走一步都感到脚有擦破的危险,可怎能受伤?他还要照料奶奶,还要活命,还要读书。可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野,有什么能挡冰雪的材料可寻?想借做午餐的机会回家想想办法。做午饭时,看见挂在柱子上那仅有的雨具——烂蓑衣。也顾不了以后了,将烂蓑衣拆成一块块烂棕片,再将棕片裹在脚上,又搓些草绳缠住棕片。好在离放哨的很远,根本看不见他又没有脱“鞋袜”。这样挑了几个来回,脚果然发热了。这才想起尚老倌的口头禅——“草鞋仙人计,穿着出热气。”
当天纯奉命将奶奶背回茅棚时,已经是摸黑进门了。路上他没有吭气,为的是不让奶奶知道了他的哭泣而难过。直至将奶奶安在凳子上坐定拭干眼泪,点燃煤油灯后才问:“奶奶:怎么样?没受伤吗?”
“还好,都知道我不是当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不拢来烤火?”奶奶好坚强。
“不。我不冷。”他听说过冻僵了的血脉突然烤热是很危险的。害怕奶奶知道这些事更难过。只在离火较远的地方活动着,尽力完整地维护好这双脚。
“唉!难怪别人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吞吞吐吐叫人看了都恶心。”老奶奶是个耿直人,一边拨炉子里的火一边叨唠着:“都是些无用的败家子,这种德性就是不解放不土改,三五年也会把田地产业败个精光。喊一声口号就吓的软瘫在地上屎滚尿流,抽上一鞭子就做鬼叫。又爱财如命,又怕痛怕死。挤牙膏一般,斗一阵,出来一点,又打一顿,又出来一点,害得大家都挨斗。天纯呀,做人就是要爽直,决不能象那些软骨头守财奴一样,不是靠自己的本领,而是依赖祖宗的财产活命啊。”
一头白发,五寸金莲,年愈古稀,却仍有如此豪爽的气魄。真让天纯感动极了。他一边扫掉床上的积雪,一边为奶奶助兴:“看来,奶奶是永远斗不倒的喔。”
“哼!这些人呀,要钱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钱嘛!我这一大把年纪了,钱和命都无所谓,只是看着这台戏,又好气,又好笑。”
天纯怎么样也想不出是什么力量给奶奶如此的倔强和勇气。
“快来,饭沸了。”奶奶大声喊。天纯一个箭步赶到炉子旁,不见饭沸。却让奶奶紧握着手,小声地咐耳细说:
“人是多么愚昧,多么容易中邪,灵魂被残踏,良心被捉弄。可怜,可悲。”老奶奶望着炉子里的火焰摇头,然后又端详地坐正,喃喃细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天纯急了,摇晃着奶奶的膝盖指了指外面。
奶奶笑一笑说:“还没有来得及。来是要来的,吃饭去了。”果然不久,外面雪地上发出沙沙声,放哨的来了。奶奶提高嗓子喊道:“天纯,快盛碗咸菜盖在饭面上。”
饭真的沸了。
幸亏冷,被褥上的雪并没有溶化,扫除之后没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不过,天纯总不放心,仍将棉被放在火炉旁边烘了一阵,趁着这股热气也都钻进了被窝。这么有意义的一天,当然也无法入睡,翻来复去地想这天发生的一切,倾听外面放哨的踩着雪,传来吱吱的响声。
再说斗争会散会后,瞿组长和几位工作组到了夏主席家。夏主席家是原来一家大地主房子的东边几间。夏奶奶总是把家里扫捡得非常整洁,待客又热情。看见瞿组长他们来了,因为是常客,也就不足为奇,装烟送茶后才问:
“瞿组长:孩子他爹怎么不见回来?”
“他今天提早回来了的呀!”瞿组长急了。其实他也有些后悔:不该对这位当地群众极为尊敬的老长工动粗。奇怪的是今天除地主富农的家属外都在开会,他又到哪里去串门呢?
“好吧。他回来了请告诉他,我们来过了,明天村上开会。”老瞿想去寻找他,告辞出去了。
夏奶奶狠狠地“呸”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夏主席捂着被打的脸,走在寒风凛冽的村子里。越想越气愤。不论解放前后,他都一直凭着良心做人,只有在国民党手里躲壮丁挨过丘八(兵)的耳光。解放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不想到让工作组长扇了两巴掌。解放前倒无所谓,反正是乌天黑暗,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翻身做主人,我只轻轻说了这句征求意见的话就挨打,还做什么主人?贫雇农当家,当了什么家?这不是打我的脸,是打我的人格,打我的尊严。芭茅村是呆不下去了,没有脸见人了。他含着泪走进屋里告诉老伴后说:“我到弟弟那里去住一阵,只准你知道,好生保重自己。弟弟是解放前躲壮丁,逃到四川的,后来在那里成了家。
“对!瞿组长二十来岁,怎能打比他爹年纪还大的人。走!不管了,看他们怎么办!”夏奶奶听老伴受了欺侮,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听见没有?”——这是当地夫妻间的代名词。“我就是惦记你这火性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能和他们理论吗?我想的没错,赶快给我清理几件换洗衣,我就走,不让任何人知道。”夏主席气的发抖。
老伴清好了几件补丁较少的衣,装在布袋里交给夏主席说:“到了弟弟家,要他来一个人报平安,免得一家人惦念。信是不能寄的,乡政府会知道。”
夏主席踱到堂屋中的毛主席像前,取下青头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怀着沉重的心念道:“恩人啊!我对不起您了。您要弄清下面的情况,不要让黎民百姓再受苦受难受欺侮啊。要不然,人性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啊!”说完,一步一步走出了村口。在村口又回过头来望着这片土生土长的地方。雪停了,芭茅村披上的银装闪烁耀眼,好看极了。村里的每处都有他抚摸的痕迹,叫他怎能不留恋。村里每个人都尊称他“夏爹”,叫他怎能不惦记。可就是当着这一惯尊重他的人挨耳光,而且说不清道不明,村里人怎么想?他们会失去自信吗?村里会给投机份子搞乱吗?他犹豫了。又想到他就是留下,除了被人耻笑外,再无什么作用——谁也不会听他的。他还是转过身子,投奔弟弟去了。
“这响到菊儿那里检查没有?”大概是换哨,茅棚外有对话声。
“你呢?嘻嘻。”
“去了。好玩哩。哪天我们一道去。”
菊儿是河那边一个国民党军长的侄女,才貌双全。在省立女子师范毕业后,下嫁到芭茅村上在铁路局搞管理的。为躲战事暂时住到乡下来了。公公有几亩田地祖业,结果划为半地主兼富农。儿子上了十八岁,也就是地富份子了。去年土改时被斗了一阵后,与两个年纪较大的一同被抓去,说是铁路上有人告他打过人。其它两个一个是铁路路警,另一个在宪兵队当过传达。三人一去不归,杳无音信。家里就公婆俩和儿媳妇过是子。也是扫地出门,住在小山窝里的一间茅棚里。
三个年青小伙子走进来呵责道:“这好的天气还呆在屋子里,不出去搞生产,还想吃租谷?”
地主看见他们就如老鼠看见猫:“好好好。我们就去。”俩个老人点头哈腰地应着。菊儿给公婆送来了斗笠,自己也带上一顶,正准备去拿柴刀。
“菊儿你留下,有事问你。”年轻人叫了一句。两个老的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扛着锄头出去了。
“来,拢来点。你那男人在铁路上干了些什么事?”
菊儿望着这三个强悍的小伙,心里面着实害怕,无奈地慢慢挪了过来。她上过斗争台,尝过皮内之苦。那是由丁仁香领着几个斗争性强的妇女把准备好的猫公剌塞满她的内衣内裤,然后令她从台这边滚到台那边,反复二十次,也是要她说出金银宝贝藏在什么地方,男人干了些什么反革命勾当。可她这做儿媳妇的又怎能知道?几个人就拖着她的头发和脚手在台上滚。身子的各个部位都剌的疼痛难当,大部份剌尖都折断在肉里面。拖她的人始终不敢接触她的身子,因为剌尖同样也会隔一层布扎他们。不一会,菊儿晕过去了,照例是将一桶盐水泼在身上,剧痛又使她惊醒过来。这盐水看是凶残实是仁慈。起到了消炎解毒作用,那些被打伤泼了盐水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出奇的好得快。他们说老天有眼,都是骗人的鬼话。可菊儿不同,剌尖儿断在肉中,回家后得用针尖儿挑出来,有的地方自己又看出不见,尤其是隐私部位又不好去请人帮忙。又痛又发炎,几个月才痊愈。
言归正传,这菊儿看见六只眼睛直逼着她的身子,再也不敢靠近了。
“难道怕我们吃了你不成?”一个见她停止了靠近的瞪着眼凶道:“你男人的反动证据藏在哪里?”
“我们搜!”三个人假惺惺地翻箱倒柜了一阵,又回到原处:“脱掉你的衣裳!”
“这怎么行?这——这不好啊。”菊花儿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纽扣。
“还是要我们自己动手!”话没落音,三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菊儿一边作毫无希望的抵抗,一边掉着泪,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精疲力竭之后让他们玩了个够。
从此,菊儿就像一根木头,任他们摆布。之后,由于这一发明,芭茅村又出现了两根未出嫁的木头。只是她们默默地承受着,努力地掩饰着,——她们还想嫁人。
之后,芭茅村都知道了“检查”的另一个含义。工作组虽是火冒三丈,也只能狠狠批评这些小伙子一顿。为给地方上一个交待,开了一个斗争会,斗这些贱女人,可她们都是没有当家的,一般上不了台。就定罪为拉拢民兵,破坏阶级队伍。在她们额上用针剌出“不法地主”四个字再涂上墨汁,目的是让墨汁长在肉中,永远摆在脸上。其中有一个想到今生今世将会有这四个字摆在脸上,怎能抬头做人?更不说嫁人。晚上居然做了吊死鬼。殊不知菊儿和另一个麻木不仁的,没隔多久,剌的字却消失了。应该说是剌配技术不过关,皮肤的新陈代谢过于旺盛等缘故吧。只可惜冤枉吓死一个。
芭茅村里面这条溪水逐渐与下游的支流汇合,越流越宽,流到五里路的地方已使人们无法涉水过去了。因为这里是通往县城的交通要道,不知哪代祖先修了一座规格很高的木桥,桥宽四米,两边桥头堡是两个凉亭,这样联起来就组成了一个长桥庭,两旁置有长条凳。日晒不着,雨淋不进,过路的人总要在这里歇脚,附近的人有时也喜欢在这里享受清风流水的安逸,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天纯挑丁柴去河边,累了也喜欢在这长凳上躺一会,听那些津津乐道的闲谈。这天,他上到桥头就看见整齐地坐着一排人,穿载不一,蓬头垢面,背后有一根粗绳横贯其间。仔细一看,每人的双手都背着绑在粗绳上。这二十来人几乎占了桥的一边,对面坐着背鸟枪的民兵,神气十足地在与本地人聊。天纯并没有露出好奇,只是因为很累才躺在长凳上听他们的。
“你们这都是押着些什么人?”本地人问。
“保产党。”民兵说。
“我怎么昨天看见你们押过去,今天又押了回来?”
“都是些要枪毙的人,但县里没有枪毙,要我们自行处理。”那民兵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对面的保产党听见了。
“怎么一下子弄出这么多保产党来了,看来县里也也搞不清底细了。”
“是呀,好多干部都成了保产党。我们那里一个地主被斗的实在受不了啦,指着斗他的干部说:你不也是保产党,某月某日在那里开秘密会,还有某某,某某。你就坐在上边桌子旁,某某坐在门口。说的活灵活现,非常逼真。好,马上就将这干部五花大绑,各种刑具轮番用上,这干部折磨得死去活来,又指着另一人:你还斗我,那天保产党的秘密会上你还发了言呢。也是活灵活现非常逼真。好,下一个又该死。……谁也不知真假,谁也不负责任。”
“可被这保产党搞的乌烟瘴气,斗的斗死,逼的逼死,自杀的自杀,怎么收场啊?我们一个大学生回来度假,突然说他是保产党,斗的死去活来,结果跳岩死了。”
“那你们这一串,赶来赶去又怎么收场?”
“斗嘛!还会斗出一批新的来,又会斗死一批旧的去。我们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巧妙的道理:枪毙的要负责,斗死了谁都没有责任。”
天纯当然更不懂,只是觉得奇怪。如果真是假的,自己被斗得要死了,赶快编一个节目证明自己积极、坦白,让别人来替死,没准也是一个聪明的急救方法。可这样下去,做人应守的德性底线只怕会荡然无存了。
一队挑货的把木桥蹬的咚咚响、扁担吱呀吱呀从他身边走过,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要挑丁柴到河边去卖,一骨碌翻了起来,挑着丁柴就走,什么也没有有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