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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校门内外
一场大雨把整个羊城冲刷得干干净净、轮廓分明,空气也格外凉爽。但是人们仍不愿放弃清早去越秀公园听鸟语,看花香的机会。这里的红花绿叶也更是清晰如画、生气勃勃。人们有练跑的、练操的、练音的。有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也有坐在石墩上聚精会神看书的。
一对老俩口摸完太极拳中最后一个动作,将真气收入丹田,从树上取下脱掉的衣挽在手上,慢慢的往德宣东路走去。
“王妈约我们到她那里搓一天麻将,讲了几次,怎么样也得应付她一天吧!”老太太跟在后面唠叨着。
“好吧!今天就去。”老伴听说麻将,就来了神。
说一天,不折不扣地搓到24点过才蹒跚地往家里走。
“阿荣,表姐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俩口一进门就把女儿推醒问道。在这繁华的大城市里,人多心杂。他们把外甥女安排在楼上,每晚九点半准时回家。学校是九点散晚自习,路上走半个小时。久而久之,都按时不误。这做舅父舅母的也就不大放在心里了。但在一心一意攻完四方城后,回来总要问一下女儿。
“不知道。”把女儿从甜蜜中叫醒,当然不舒服。
“要不要去楼上看看?”当舅舅的问老伴。
“不用啦!这女孩一向规规矩矩,从未迟回过。可能看见我们不在,阿荣也睡着了,也就没有打招呼就上楼去了。人家学习一天,脑筋也够累,还不想早点睡?”
老俩口太累了,一睡睡的太阳出来了才醒。跳下床就去公园里摸太极,外甥女是照例不在家吃早餐的。可中餐也不见回来。“这妹子难道开始学坏了?”老头想着邀老伴去看看。
房门未上锁,推开一瞧,不但人影不见,连行李也不见了。两人对着发了一阵子呆,再走进看桌子上一张便条:舅舅舅母:“感谢二老关照,我走了,不须挂念。我会永远记着你们的。天凤拜别。”
天纯这边,为加强党的领导,突出无产阶级专政,学校领导班子由新调来的接管。有党政干部、团委领导、部队的公安的。年富力强,干劲十足。气氛也比以前活跃多了。学生们的思想总是单纯而真切的。一个劲地充满希望,向往未来。大家都在团结友爱的环境中追求知识,迎接美好的明天,阶级斗争意思一时总有些派不上用场。张天纯看着这一切,又没有在阶级斗争上划框框,也就没有那样畏缩,开始在师生间显山露水。他领队的排球打遍全县无敌手,蓝球也是背4号。都说他“球姿像跳舞,冲锋像打虎”。体育老师不知是器重他还是自己躲懒,将组织全校晨操和课间操的事交给了他。他组织得有条不紊,纪律严明,全体师生跟着他的口令转。
共青团计划培养他入团,他也主动申请。大家同意,可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党支部没有同意。团员们鼓励他继续努力争取,创造条件。数次申请也未批下来。而他却得到了更多的锻炼机会,从实质上提高了自己,这是看不见的收获。学校开运动会他取得了总裁决的资格。他的哨音果断又无情:
“文老师,侵人犯规,黄牌警告!”
“王校长,累次犯规,取消参赛资格!”
要好的同学提醒他:“留点分寸,免得今后为难。你看王校长多么没面子。”
“给了我权力,我就得用好呀。我不能偏袒任何人。”天纯不在意的笑了笑。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张天纯。这道抛物线的计算题,左算右算都不对,你算给我看看。”坐在对面的丁雅转到天纯的背后轻轻地说。晚间自习得保持安静。
丁雅是一名中老医生的女儿,文静的举止后面藏着一颗火热的心。那双配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是她的特征之一,经常是在诱人还是在逼人,叫人想看又有些不敢——没头没脑的不敢。因为她总是带着微笑,将那脸颊的酒窝笑出来给你看。
“我早就做完了。”天纯正埋头翻译一篇英语课文。“如果你真不相信自己的结果,你就拿去对照。”他随手在课桌箱里摸出物理作业本来交给了她。“万一弄不清我们再来讨论好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人知道了自己根本没有骄傲的资本,对每一位同学都得保持热忱,亲切。他再三告戒自己:茅棚被雪压垮,奶奶幸免于砸死,只好又回娘家,他现在是无家可归,除了读书求出路,别无选择。可这在舞台上把戏剧演得很好的角色却总不能把自己演好。经常在无意中显露锋芒。
丁雅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埋下头去看呀写的去了。下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开始混乱起来,晚自习是每六人共用一盏煤油灯,每人必须将课桌移到面对灯光,下课后又要移成面对黑板的长排。这时雅就在天纯的左后方,虽然雅比天纯大两岁,他们的高矮几乎一样。
直到第二天上课时丁雅才将物理作业交给天纯说“谢谢。你那道题也算错了一个地方,必须自己看看。”鹅蛋脸起了一阵红晕,立即转过去走开了,周围都没有在意。
天纯自知习题已反复验算过,不会有错。上课铃一响,就随意丢进了课桌箱。上物理课时,刚由部队调来的曾老师把上节课布置的作业收了上去。
抓政治的副校长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字条:
有人在阶级问题上对你下手,你要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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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校长原是派出所长,年轻又有风度。这时脸上却显示着怒色,烟一根一根地接着抽。这秀丽的字体他一眼就知道是雅写的,因为这位年轻潇洒的副校长一直在关注她、接近她。为了帮助她背叛小资产阶级的家庭以培养成共产主义青年团员,找她谈话谈到深夜,再送她到女生宿舍。为了对她的特殊关心,要她对张天纯这样的人保持距离,原因就是张天纯的阶级和社会关系如何如何危险。并对她说:“这一极密情况全校都只向你一个人透露,绝不能向任何人说。”可这全校最珍贵“礼物”却引起了一般少女固有的警觉:副校长单身一人,从不提及远在他县的乡下还有一位糟糠之妻。她没想到给张天纯写的条子,如泥牛入海。好在以后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为对毕业生进行政治审查,以档案形式移送到录取学校和单位,校领导在小会议室召开专门会议,很严肃。当轮到张天纯同学,更是认真。老师们都为这位同学捏一把汗。长方形会议桌周围,一个个只在吞云吐雾,云中雾里浮现出张末纯那沉默、机灵的影子。好长一段寂静后,还是主管政法的伍校长先说:
“据了解,这个学生很全面,师生关系也特别好。黄老师:你是班生任。你可以介绍一些嘛。”校长在烟灰缸上弹掉一些烟灰,笑着注视这位新三班的班主任。
黄老师是地区团委调来的,很赏识张天纯。但在公安系统调来的副校长面前也不敢力荐。张天纯的成份众所周知,所以他只报了几个具体数字。:“该生在一到三年级都是尖子,二年一期降为第二名。二年二期又降至第五。三年级又赶上来了。最低那期平均分数为93,3。别的同学都是被音乐、体育、美术扯下一大截,而他反而被这几门拉上去了一些。这个学生读书认真又灵活,有次看到他领着一些读死书的同学到球场上,用传球、投篮、叩球,来解释学习上的原理。如力、力的运动、弧、角度等。说这样结合到实践中去,学的东西记的特别牢固,说不定还会成一个球星。至于课堂外的表现,大家有有目共睹,我就不多说了。”
“是的,大家都知道这张天纯很活跃、很吸引人。”伍校长接着说:“今天我向大家提供一个情况,他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大官僚,现还在台湾与蒋介石坐在一间房子里,策划反攻大陆,作垂死挣扎。他妈妈又带着子女逃亡出去,现在下落不明。就他的能力而言,如果说在社会上取得了一定的地位,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请大家想想。”
大家都默不作声,也不知谁在想些什么。于是王校长执笔在政审栏里这样填:
该生系国民党大官僚之子,全家思想反动,逃亡在外。本人组织能力强,善于诱惑他人。警惕!
天纯当然不知这些来龙去脉,只是想到考取要害系列的学校当然不可能,但考普高应是不成问题的。这点他姐也同意,费用当然高多了,姐也承诺今后费用全部供给。
因建国初期,人材奇缺,应届毕业生几乎全收到了录取通知。可他却真像一件危险品那样被拒之门外,连一个县级普通高中也不敢录取他。那年轻向上的心情怎能承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他直想嚎啕大哭,可他现在是寄居在别人家啊!他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哭。
“这一代也不脱鞋袜,他想得美。”
“拉屎甩鼻涕——两头丢。”
他强忍着背后的冷嘲热讽,孤身一人来到三年前遇到劝学队的草坟堆边,望着一朵朵南飞的白云默默念道:请你告诉妈妈,您儿子这时多想扑在您的怀里大哭一场。想到这里再也忍受不住了,泪水像溃堤般涌了出来,一线线洒在曾唤起他希望的草坟堆上。泪呀!放开流吧,这里没有顾忌,没有堵塞,就自由自在地流个痛快,把眼睛洗亮。啊,看清楚了,这美丽的充满希望的草堆下,原来是埋藏着一个个孤魂鬼影,在向我张牙舞爪,想要吸吮我的精髓,摧残我的意志。不,没有这么便宜。我不能倒下,我只能坚强起来,必须坚强起来,把已看清了自己的这条残酷的人生之旅走到尽头,别无选择!
“同年,你怎么哭了?你以前都和我们讲很多故事,要我们学着坚强起来。”和哥从后面匆匆赶来与天纯并排坐在坟头上劈头就问,是他妈告诉他说天纯很难过,他找了几处才在这里找着他。
“哎呀,放开点,我们斗桶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不还是要过日子?这三年你总学了一些东西在肚里,别人抢不走,斗也斗不掉,很合算,总比我们强。再说,作田种土也是人做的。我和妈妈讲好了,我们两人一张床睡,白天就在一起干活,高高兴兴过日子。”和哥的手挽着他的肩膀。
“是啊,人各有命啊。”天纯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我是个不甘心守住命过日子的人。听从我这种命运摆布,我想只会是死路一条,只能把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来,别无选择。”
“哎,你去当大官吧,当科学家吧,哭死都不行呀!同年呵,阎王爷赐我们这条作田种土的命就够苦够累啦,还去同命运斗气,这是为哪般哟!”
“我又不是脱离实际去幻想,我只是要读书,学点知识而已,一切由自己负担,连这个命都没有。”天纯摇着头。
“我也没有哇,我们村里这么多娃娃都没有哇。”和哥松开了他的肩膀,指头划脚。
“可是你们有爹妈在身边,也没有背上阶级敌人的烙印。我呢?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天纯想说你们没有读书的愿望,又觉不妥,于是只能把这最令人感伤的话说了出来。
和哥被这一说给搪塞住了,想了很久才说:“你怎么一无所有?肚皮里有书、有歌,有很多我们根本想不到弄不懂的东西。----好了,我们不说这些,回家去。”
西边的太阳从金峰岭的山坳中射出淡红色的光,把两同年并肩都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草坪上。
和哥也是半大子男人了,这两年,天纯那六亩田也是他家种的,说是收成各半。老奶奶回娘家没有在家里花费,天纯在学校的奖学金评甲级,助学金评乙级,也没有用去很多,收成换来的钱顶多一半。天纯向来对钱财看得很淡很淡。只是和哥的父母经常讲,他的谷子都不会动的。暂时住在这里,再慢慢盘算。
娃娃们长成了小伙子,可尚老倌还是那原样子,笑迷迷的含者烟斗跨进了桂华的门坎说:“桂华,我在想大伯母实在太可怜了,应当想法子把她接回来,免得娘家说我们这里的人太绝情了。再说也别让天纯在外面流惯了,学坏样。”
“不行啊!其实我也想过。”桂华一边坐一边叹息:“我们的房子也太挤了,再说还有阶级---。”
“房子嘛,我可以将与你打隔壁的那间借给他们。至于阶级问题,只要你自己光明正大,包在我身上。”
尚老倌步步逼进,桂华又一再抵制,这里面有一场暗斗:他们两人各住房子的东西两头。尚老倌是名正言顺地从斗争果实上分得的房,而桂华嘱富裕中龙,自然没有资格分斗争果实。但籍口借用住进了天纯家的房子,而且把没有来得及拿走的斗争果实转入了自己房里。这些东西除天纯奶奶外,别人是无法识别的。尚老倌一来觉得天纯和奶奶应当得到大家的帮助找一个安身之地,二来看不惯桂华这样自私狡猾,于是想出这个办法。尚老倌是贫农,桂华是中农,而且还有鬼,自然敌不过尚老倌。不久,天纯就把奶奶接回来住进了尚老倌借给他们的房子。尚老倌知道这老奶奶是直性子,看见了是她的东西,一定会讲出来。而桂华又深怕她会把这些讲出来。于是都对老奶奶很恭敬。这样就来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